柴房外有兩個人的呼吸聲,平穩悠長,是練家子,而且修為不弱。遠處隱約傳來李府夜晚的種種聲響,更遠處似乎還有巡夜打更的聲音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外面傳來腳步聲和低語。
“……人就在里面,綁著呢。”
“嗯,道長馬上就到,仔細看好了,別出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道長?是玄陽?林墨心中一凜。玄陽親自來審他?看來對方果然重視。也好,正好借此機會,探探這位玄陰?道人師兄的底細。
又過了一會兒,柴房的門被打開。兩個人走了進來,前面一人提著一盞燈籠,昏黃的光線頓時充滿了狹小的空間。后面一人,正是玄陽道長。他換了一身更為正式些的深青色道袍,手持拂塵,在燈籠光的映襯下,面容顯得有些模糊不清,唯有一雙眼睛,平靜深邃,落在林墨身上。
提燈籠的護院上前,粗暴地扯掉了林墨嘴里的破布,又解開了蒙眼的黑巾。
林墨瞇了瞇眼,適應光線,看向玄陽道長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惶和迷惑:“你……你們是誰?為什么抓我?我就是個送雜貨的伙計,身上沒錢……”
“林墨,福壽齋學徒,生于天啟元年七月初七子時,父母雙亡,與鋪主老陳頭簽有十年活契。”玄陽道長開口,聲音平淡無波,卻將林墨的底細說得一清二楚,“六日前,你隨車前往落鳳坡李家祖墳運送祭品。當夜,落鳳坡發生劇變,李元昌重傷,我師弟玄陰?道長身亡,而你……失蹤。三日前,有人見你在城南一帶出沒,之后再次消失。直到今夜,在城隍廟附近將你拿獲。林墨,你有何話說?”
對方的調查很細致,但似乎只停留在表面。林墨心中稍定,臉上露出更加“真實”的恐懼和茫然:“道……道長明鑒!小人那日確實是去送祭品了,可……可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!小人把貨送到,幫著擺好,就……就聽李少爺和那位玄陰?道長說,要小人去旁邊樹林里撿些干柴來生火……小人就去了。可進了林子沒多久,就聽到后面傳來好大的響聲,還有……還有怪叫!小人嚇壞了,趴在地上不敢動,后來……后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醒過來就在林子里,天都黑了!小人害怕,連滾帶爬跑下山,也不敢回城,就在山里躲了幾天,昨天才……才偷偷摸回來,想找掌柜的問問情況……”
他這套說辭,是早就準備好的。一個被無辜卷入、膽小怕事的學徒形象,符合他的身份和年齡。將所有事情推給“昏迷”和“嚇壞”,是最簡單也最難被證偽的解釋。
玄陽道長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直到林墨說完,才緩緩問道:“哦?昏迷?那你這身傷勢,還有體內殘留的……異種氣息,又作何解釋?”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衣物,看到林墨胸口包扎下的傷痕,以及經脈中尚未完全煉化干凈的、極其微弱的煞氣殘留。
林墨心中一驚。對方果然能察覺到!但他早有應對,臉上露出后怕和痛苦的神色:“傷……是小人逃跑時摔的,在山里又遇到野狗追,被樹枝石塊劃的……至于道長說的什么氣息,小人不懂。小人那幾天又冷又餓,還發了燒,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……”他將一切歸咎于“驚嚇”、“傷病”和可能的“撞邪”,再次將自己塑造成純粹的受害者。
玄陽道長不置可否,上前一步,伸出兩指,搭向林墨的手腕。林墨身體一僵,但強忍著沒有反抗。一股溫熱中帶著探查意味的真氣,順著玄陽道長的手指,流入林墨體內,在他經脈中游走。
林墨立刻全力運轉玄天真氣,將之深深隱藏,只將最表層的、屬于這具身體本身的微弱氣血和些許駁雜氣息顯露出來,同時模仿出經脈受損、氣息紊亂的病弱之象。這是他前世就精通的斂息匿氣之法,只要對方不是修為遠超他,且有備而來地深入探查,很難發現他修煉《玄天秘錄》的底細。
玄陽道長的真氣在林墨體內流轉一圈,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,隨即收回手指。他確實察覺到林墨體內有傷,氣血虛弱,經脈有損,也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喻的陰冷駁雜氣息,像是受過驚嚇、沾染過不干凈東西,又像是在惡劣環境中傷病交加留下的痕跡。但更深層的、屬于修煉者的精純真氣,他卻并未發現。眼前這個少年,除了生辰八字特殊些,體質比常人略為敏感些,似乎……并無異常?
難道真的是巧合?他只是個倒霉被卷入的普通人?玄陰?道人的死,陣法的被破,真的與他無關?那這一切又是誰做的?
玄陽道長心中疑竇未消,但林墨的表現和身體狀況,又確實挑不出太大的毛病。他盯著林墨的眼睛,那雙眼睛里充滿了恐懼、迷茫和求生的渴望,看不出絲毫作偽的痕跡――至少以他此刻的觀察,看不出來。
“你說你醒來后,在山中躲藏數日,昨日方回。那你可曾見過,或聽說過,一個名叫鄭氏的女子?”玄陽道長換了問題,語氣依舊平淡,但目光更加銳利。
終于問到鄭氏了!林墨心中一凜,知道關鍵來了。他臉上露出努力回憶的神色,然后搖搖頭:“鄭氏?小人……小人不認識。是李府的少夫人嗎?小人那日送貨時,遠遠見過一眼,沒說過話。之后……就再也沒見過了。道長,到底發生什么事了?李少爺和那位道長……真的出事了?小人……小人是不是闖禍了?”他再次將話題引向自己的“無辜”和“惶恐”。
玄陽道長沒有回答,只是又看了他片刻,然后對身后的護院吩咐道:“先將他關在這里,好生看管,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,更不得用刑。”
“是,道長。”
玄陽道長轉身離開了柴房。門被重新關上,落鎖。柴房內恢復了昏暗,只剩下林墨和門外看守的呼吸聲。
林墨靠在柴堆上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第一關,算是勉強過了。玄陽道長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,但暫時也沒有確鑿證據。將他關在這里,既是控制,也是觀察。
只是,對方特意問到鄭氏……看來鄭氏的處境,果然不妙。玄陽道長似乎對她很感興趣。是因為她的鳳格,還是因為懷疑她知道什么?
他必須盡快想辦法脫身,或者至少,將消息傳遞出去。老陳頭那邊不知道怎么樣了,鄭氏那邊……他留下的指示,她看到了嗎?拿到那個紙卷了嗎?
時間,越來越緊迫了。他必須盡快恢復更多實力,并找到離開這里的辦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