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明遠(yuǎn)那邊被暫時拖住,如同一頭被暫時用生肉引開的餓狼,雖然仍在遠(yuǎn)處逡巡低吼,但至少那口致命的撕咬尚未落下。這短暫的喘息空間,是用王小斌那個越來越膨脹、越來越危險的“財富”泡沫換來的。王海像一只被兩面夾擊的困獸,一面警惕著劉明遠(yuǎn)隨時可能發(fā)起的致命一擊,一面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緣親族,在王小斌編織的幻夢中,一步步走向懸崖邊緣,而自己,在陳默的暗示和現(xiàn)實的逼迫下,或許還做了那個輕輕推了一把的人。
他無法阻止親戚們的狂熱。大姨儼然已成為“深海健康科技”的首席宣傳官,她的朋友圈和家族群,幾乎被“海洋之心”的各種“喜報”刷屏――新廠房“盛大開業(yè)”、又一場“成功”的健康講座、某“合伙人”喜提分紅、產(chǎn)品“供不應(yīng)求”的倉庫實拍……每一張圖片,每一段文字,都透著一種虛妄的繁榮和按捺不住的炫耀。在這種氛圍的裹挾下,越來越多的親戚,甚至親戚的親戚、朋友,將半生積蓄、購房款、彩禮錢、養(yǎng)老本,如同投向無底洞般,投入王小斌那個越來越像一個粗糙資金盤的游戲里。
王海父母那邊,也經(jīng)歷著最后的拉鋸。母親終究沒能抵擋住大姨的反復(fù)游說和“眼見為實”的分紅誘惑,偷偷投進(jìn)去的五萬塊錢,像是投入沸水中的冰塊,迅速融化在那片名為“貪欲”的灼熱海洋里,連一絲響動都未曾激起。父親知道后,氣得差點犯了高血壓,老兩口大吵一架,最終以母親的哭泣和“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”、“你看大姐不都賺到錢了嗎”的委屈辯白告終。王海得知后,在電話里對母親發(fā)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火,語氣嚴(yán)厲到近乎冷酷:“媽!那五萬塊,就當(dāng)丟了!從今天起,一分錢都不準(zhǔn)再往里投!也別再去打聽什么分紅不分紅!你要是再敢動家里任何一點錢,或者去借錢投,我就……我就當(dāng)沒你這個媽!”
這話說得極重,母親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。王海心里揪痛,但他必須用最決絕的態(tài)度,斬斷父母與那個無底洞的任何聯(lián)系。他知道,那五萬塊大概率是打了水漂,他只求父母能及時止損,不要陷得更深。掛斷電話,無盡的疲憊和悲哀涌上來,幾乎將他淹沒。他保護(hù)不了所有人,甚至保護(hù)自己的至親都如此艱難、如此傷人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埋下的那顆“種子”――通過老趙散布出去的信息,能夠真正引起劉明遠(yuǎn)或其他“掠食者”的注意,從而以另一種方式,或許更猛烈、但也可能更快地,戳破王小斌的泡沫,讓那些沉迷其中的人,至少能在徹底毀滅前,得到一聲驚雷般的警告,哪怕這警告伴隨著慘痛的損失。
然而,最先傳來的,卻不是劉明遠(yuǎn)那邊的動靜,也不是任何外部監(jiān)管的風(fēng)聲,而是來自王小斌“事業(yè)”內(nèi)部,一個更加基礎(chǔ)、也更加致命的壞消息――原料,出了問題。
這個消息,王海是通過一個極其偶然且隱秘的渠道得知的。他有一個遠(yuǎn)房表弟,名叫小軍,比王小斌還小幾歲,性格老實內(nèi)向,沒什么本事,早年跟著王小斌在廠里混過幾天,后來嫌辛苦不干了。這次王小斌“發(fā)達(dá)”后,小軍也被拉去“幫忙”,負(fù)責(zé)在城西那個舊廠房的倉庫做點搬運、看貨的雜活。小軍膽小,對王小斌那套吹噓將信將疑,但礙于親戚情面和一天兩百塊的“高薪”,還是硬著頭皮干了下去。
出事前一天晚上,小軍偷偷給王海打了個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明顯的驚慌和不安。
“海……海哥,是我,小軍。”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,似乎是在室外。
“小軍?怎么了?這么晚打電話。”王海有些意外,他和小軍平時幾乎沒什么聯(lián)系。
“海哥,我……我有點怕。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跟誰說,想來想去,只能問問你。”小軍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“別急,慢慢說,什么事?”王海心里升起不好的預(yù)感。
“是……是斌哥這邊的事。”小軍咽了口唾沫,“就今天下午,來了一批新原料,包裝跟以前不一樣,黑乎乎的,也沒什么標(biāo)識。斌哥和他那幾個哥們親自接的貨,不讓我們靠近。我……我偷偷看到,他們卸貨的時候,有個袋子破了,撒出來一些東西,看著……看著像是什么植物的梗和渣子,還有股怪味,不像是以前用的那種東西。”
王海的心一沉:“你看清楚了?確定和以前用的原料不一樣?”
“肯定不一樣!”小軍語氣肯定,“以前用的雖然也不好,但至少是淡黃色的粉末,有點藥味。這次這個,黑乎乎的,碎渣子,味道刺鼻。而且,斌哥他們特別緊張,把那破袋子趕緊塞到里面,還罵罵咧咧的,說供貨的孫子不地道,但便宜……”
“便宜?”王海捕捉到關(guān)鍵詞。
“嗯,我好像聽見斌哥跟那個叫黑皮的哥們說,‘便宜是便宜,效果估計夠嗆,先將就用,摻著點老的’。海哥……”小軍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哭腔,“我越想越不對。這東西吃下去,不會出問題吧?斌哥他們現(xiàn)在為了趕工,什么都往里加,生產(chǎn)也亂七八糟的,我看那些瓶子都沒洗干凈就又灌新的……我……我有點怕,我不想干了,但又不敢跟斌哥說,他肯定不讓我走,還要罵我。”
王海聽得手腳冰涼。偽劣原料?以次充好?甚至可能是來路不明、有害的替代品?王小斌為了追求更高利潤、維持瘋狂擴(kuò)張和高額“分紅”承諾,果然開始不擇手段了!這已經(jīng)不僅僅是欺詐集資的問題,這直接涉及到產(chǎn)品質(zhì)量和食品安全,是可能吃出人命的!
“小軍,你聽我說,”王海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,語氣嚴(yán)肅,“你看到的,聽到的,非常重要。這件事非常嚴(yán)重,弄不好要出大問題,要坐牢的!你絕對不能聲張,也暫時別跟小斌提辭職,免得他起疑心。你明天……不,你現(xiàn)在就找個借口,說家里有急事,或者身體不舒服,先離開那里,回家呆著,別再去了。工資結(jié)了沒?沒結(jié)也算了,那點錢別要了,安全第一。”
“可……可斌哥那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