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海只能沉默。他知道,自己在這個話題上,已經(jīng)失去了話語權(quán)。在親戚們眼中,王小斌是那個“混出來”的、能帶大家發(fā)財?shù)摹澳苋恕保鹾#瑒t是那個“雖然以前厲害但現(xiàn)在好像不太行”、“還喜歡潑冷水”的、有點(diǎn)格格不入的前高管。
這種孤立感,不僅僅存在于親戚網(wǎng)絡(luò)中,甚至也蔓延到了他更近的家人那里。
周末,他難得回父母家吃飯。母親做了一桌菜,但飯桌上的氣氛卻有些微妙。父親沉默地吃著飯,偶爾看他一眼,眼神復(fù)雜。母親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,欲又止。
終于,在收拾碗筷的時候,母親忍不住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小海啊,你大姨……前幾天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王海心里一緊:“說什么了?”
“也沒說什么,就是……就是聊了聊小斌。”母親看了看他的臉色,繼續(xù)說,“她說小斌現(xiàn)在生意做得可大了,特別賺錢,對親戚也大方,還搞什么……合伙人,讓親戚們投錢,一起分紅。她說她投了五萬,下個月就能拿錢了。還問我們……要不要也投一點(diǎn)。說小斌說了,自家人,優(yōu)先,利息還給得高……”
王海放下筷子,看著母親:“媽,您和爸,不會動心了吧?”
母親有些尷尬,搓了搓手:“我跟你爸……也沒什么錢,就是一點(diǎn)棺材本。但是……你大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小斌那孩子,雖然以前有點(diǎn)不著調(diào),但這次看起來是認(rèn)真干事了,車也買了,廠子也開了……而且,你大姨都投了,她總不會害自己親妹妹吧?再說,這錢放銀行,利息低得很……”
“媽!”王海打斷母親,語氣嚴(yán)肅,“您聽我說,小斌那生意,不正常。您想想,一個保健品,怎么可能突然就這么火?還開廠,還搞連鎖,還要親戚投錢?這聽著就不靠譜!您和爸那點(diǎn)錢,是養(yǎng)老錢,絕不能動!別說投,想都別想!”
父親這時也開口了,嘆了口氣:“你媽就是耳根子軟。我也覺得不踏實(shí)。小斌那孩子,不是踏實(shí)干事的料。但這幾天,親戚們都在說這個事,你大姨、二舅媽她們,好像都投了,還催著我們……唉。”
王海感到一陣無力。連一向謹(jǐn)慎的父母,在親戚們集體性的氛圍裹挾和“高回報”的誘惑下,也開始動搖。他必須把話說得更重。
“爸,媽,你們相信我。小斌那生意,風(fēng)險非常大,很有可能血本無歸,甚至……甚至可能牽扯到法律問題。你們一定不能投錢,也勸勸大姨她們,能撤趕緊撤!那不是發(fā)財,那是往火坑里跳!”王海說得斬釘截鐵,幾乎是在警告。
父母被他的態(tài)度和話語嚇了一跳。母親臉上露出擔(dān)憂:“這么嚴(yán)重?小海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小斌他……不會真的犯法吧?”
“現(xiàn)在還不確定,但那模式絕對有問題。”王海不能說得更多,以免嚇壞父母,也怕消息傳出去打草驚蛇,“總之,你們記住,絕對不要碰!別人怎么說都不要信!要是大姨再問,你們就說錢都給我買房買車用光了,一分沒有!”
好說歹說,父母總算暫時被勸住,答應(yīng)不去摻和。但王海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親戚們那種狂熱的氣氛,像病毒一樣在擴(kuò)散。大姨的榜樣作用,高回報的誘惑,以及對“自家人”的盲目信任,都在不斷沖擊著父母脆弱的心理防線。如果他們再聽到哪個親戚“分紅”到賬的消息,難保不會再次心動。
他離開父母家時,心情異常沉重。王小斌的“事業(yè)”,就像一顆毒瘤,正在親戚這個最緊密的社會關(guān)系網(wǎng)絡(luò)中迅速擴(kuò)散、潰爛。而他,明明看到了危險,卻無法阻止,甚至因?yàn)樽陨怼奥淦恰钡奶幘常f話都失去了分量。
回到家,那個冰冷空曠的公寓。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機(jī),屏幕漆黑,沒有任何消息。陳默沒有再聯(lián)系他。劉明遠(yuǎn)給的三天期限,已經(jīng)過去了一天。王小斌那邊,狂歡和擴(kuò)張正在繼續(xù)。親戚群里,關(guān)于“小斌生意”的討論和羨慕,仍在刷屏。
他感到自己正被幾股力量撕扯。劉明遠(yuǎn)的威脅是懸在頭頂?shù)牡叮跣”蟮呐菽巧磉叺南葳澹H戚們的狂熱是推著他走向陷阱的喧囂背景音,而陳默,則是那個站在陰影里,靜靜看著這一切,手中似乎還握著絲線的操控者。
他該怎么辦?繼續(xù)等待陳默的“指示”?主動去“把握”王小斌那里的“機(jī)會”?還是眼睜睜看著親戚們,甚至可能包括他的父母,被卷入那個顯而易見的騙局?
加密手機(jī)靜靜地躺在桌上,像一只沉默的、冰冷的眼睛。親戚群里的消息還在不停閃爍,一條接一條,都在訴說著同一個“成功”的故事,編織著同一個危險的夢。而王海,是唯一那個醒著,卻無力叫醒他人,甚至自身難保的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