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清晨,王海在一種難以名狀的焦躁中醒來。昨晚他又一次熬到凌晨,在加密郵件中向李成“匯報”了他對“芯圖科技”散熱問題“樂觀”前景的“專業分析”,以及部門內部對幾個新興傳感器項目“可能”存在的初步興趣。郵件發送后,他并沒有感到輕松,反而被一種更深的空虛和莫名的恐慌攫住。他做這些,到底是為了什么?僅僅是為了下個月那十萬利息能“順利”支付,還是為了在陳默那里維持一個“有價值”的幻象?
窗外天色微亮,晨曦透過窗簾縫隙,在臥室地板上投下一條狹長的、蒼白的光帶。身邊,林婉背對著他,呼吸均勻,似乎還在沉睡。但王海知道,她可能早就醒了,只是不想面對他。這種同床異夢的冰冷,比爭吵更令人窒息。
他輕手輕腳地起身,走到客廳。屋子里很安靜,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微弱嘀嗒聲。他給自己倒了杯冷水,一飲而盡,試圖壓下喉嚨的干澀和心頭的煩亂。然后,他下意識地走到書房門口,手放在門把手上,又停住了。
不想進去。不想看到電腦,不想看到任何與工作、與債務、與陳默有關的東西。至少現在不想。
他走到陽臺上。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,城市尚未完全蘇醒,街道空曠。遠處高樓鱗次櫛比,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。這景象,本該讓人感到寧靜,或者充滿希望。但王海只覺得壓抑。那些高樓,像一座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,埋葬著無數像他一樣,在格子間里掙扎、在債務中沉浮、在面具下生活的靈魂。
他點燃一支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尼古丁的刺激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點。他開始不自覺地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,像放電影一樣,一幀一幀,從“迅能”爆雷,到“新馳”索賠,到趙總逼壓,到四處求救無門,再到遇見“默然資本”,簽署一系列協議,抵押房產股權,直到現在,像個提線木偶一樣,為陳默提供著內部信息,同時在公司里扮演著“贖罪者”和“奮斗者”……
想著想著,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,像冰冷的蛇,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脊椎。
似曾相識。
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蹦了出來,讓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。
他經歷過類似的困境嗎?沒有。他從未欠下過如此巨額的債務,從未被如此精密地操控,從未如此徹底地出賣過自己。
但為什么會有這種“似曾相識”的感覺?是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?是那種在強大壓力下不得不做出違背本心選擇的屈辱?還是那種……明明知道前方是深淵,卻因為身后是懸崖,而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的無力感?
不,不僅僅是這些。
他閉上眼睛,努力捕捉那絲縹緲的感覺。腦海中,忽然閃過一個畫面――不是他自己的經歷,而是……張超。
是的,張超。那個把他拖下水的“兄弟”,那個“迅能科技”的創始人。在“迅能”項目出問題前,張超是什么樣子?意氣風發,夸夸其談,滿嘴“資源”、“人脈”、“機會”,把未來的藍圖描繪得天花亂墜。他依賴王海在xx科技的關系和“背書”,急于證明自己,抓住每一個看似能快速成功的“機會”,結果卻因為產品缺陷、管理混亂,最終墜入深淵,連帶把王海也拖了下去。
那么,在“迅能”出事、巨額索賠壓頂之后,張超又是什么樣子?驚慌失措,四處哭訴,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王海身上,用盡一切辦法哀求王海“救救他”,甚至不惜把王海也拉進更深的泥潭去找“默然資本”這種高利貸。
王海猛地睜開眼,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。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后背。
他現在的處境……和張超當時,何其相似!
不,不是相似,是鏡像,是角色對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