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，九點十分。陳默站在一家大型國有銀行的分行門口。銀行門臉氣派，玻璃幕墻光潔如鏡，映出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和車輛，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――依舊是那件深藍色舊襯衫，洗得發(fā)白的休閑褲，舊帆布鞋。他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，里面裝著身份證、戶口本、以及幾份周律師助理發(fā)來的、需要銀行蓋章或出具證明的表格。

這是遺產繼承第一階段所需文件的一部分。周律師的團隊要求他提供國內主要銀行的賬戶流水、資產證明（雖然幾乎為零），以及配合完成一些初步的、用于后續(xù)國際公證的國內基礎文件認證。其中一份表格，需要他目前主要使用的銀行卡（那張工資卡，余額早已為0）的開戶行蓋章確認賬戶狀態(tài)和信息。

他昨天（周日）在工業(yè)園加了一天班，補上了今天請假的“量”，錄入得手指發(fā)麻，眼睛酸澀。今天一早，他換了這件最“體面”的衣服，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，輾轉來到這家位于市中心的銀行。這是他工資卡的開戶行，也是他目前唯一“正式”的銀行賬戶所在。

推開厚重的玻璃門，冷氣混著消毒水和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大廳寬敞明亮，光可鑒人。叫號機前排著不長的隊伍，幾個穿著制服的大堂經理在引導客戶。等待區(qū)的沙發(fā)上坐著些老年人，低聲交談著。柜臺后面，柜員們神情專注或麻木地處理著業(yè)務。

陳默走到叫號機前，選擇了“個人業(yè)務-綜合服務”。機器吐出一張小票，上面顯示前面還有8人等待。他走到等待區(qū)，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。帆布包放在腳邊，文件袋擱在腿上。

他環(huán)顧四周。一切都井井有條，透著一種冰冷的、系統(tǒng)化的效率。和他平時打交道的便利店、小餐館、工業(yè)園機房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。這里是“正規(guī)”的、“體面”的社會金融體系的一部分。而他，此刻坐在這里，扮演著一個需要辦理“正經”業(yè)務的、普通甚至有些窘迫的市民。

等待的時間不短。他拿出手機，屏幕依舊裂紋縱橫。有幾條未讀微信。母親在早上七點多發(fā)了一條：“小默，你爸今天精神好些了，醫(yī)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轉普通病房。就是后續(xù)的藥……”后面的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。林薇在昨晚十一點多發(fā)了一條：“陳默，生日會結束了。你沒來。算了。”語氣聽不出是失望還是無所謂。房東劉建軍在昨天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發(fā)了一條：“小陳，錢我收到了。四千五。下個季度記得提前。”附帶了一個銀行轉賬成功的截圖。

四千五百塊，按照計劃，在二十一號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左右，他通過手機銀行轉了過去。混合了現(xiàn)金、零錢和“借來”的五百塊。轉賬成功后，他給房東發(fā)了截圖，附帶一句“劉哥，錢轉了，請查收。謝謝寬限。”房東直到午夜前才回復，顯然一直在等。錢到賬，語氣就立刻公事公辦起來，不再有之前的逼迫，但也絕無半分感謝或客氣。

陳默關掉微信，鎖屏。將手機放回口袋。母親的醫(yī)藥費，暫時可以緩一兩天。林薇的聚會，已經錯過。房東的房租，已解決。一切都按計劃推進著。接下來，就是處理眼前銀行的這些文件，然后等待周律師助理的下一步安排，可能還要配合dna檢測和使領館面談。

“a037號，請到3號窗口。”電子叫號聲響起，是他的號碼。

陳默拿起文件袋和帆布包，走到3號窗口前。窗口后面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柜員，化著精致的淡妝，穿著合身的制服，表情標準，帶著職業(yè)化的疏離。

“您好，辦什么業(yè)務？”女柜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和舊帆布包，目光在他洗得發(fā)白的襯衫領口停留了不到半秒。

“你好，我需要打印一下這張卡的最近半年流水，然后在這個表格上蓋個章，確認賬戶信息。”陳默從文件袋里抽出自己的銀行卡和那份需要蓋章的表格，從窗口下方的凹槽遞進去。

女柜員接過卡和表格，看了一眼表格的內容，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。表格是周律師團隊提供的標準格式，中英文對照，有一些不常見的欄目和要求。她又看了看陳默的銀行卡，很普通的那種，沒有任何特殊標識。

“打印流水可以。這個表格蓋章……我們需要核實一下您的身份，并且確認表格用途。”女柜員說著，將卡在讀寫器上刷了一下，然后抬頭看向陳默，“請您先出示一下身份證，我需要聯(lián)網(wǎng)核查。另外，您先在這個設備上進行人臉識別。”

她指了指柜臺旁邊一個立著的、帶攝像頭和屏幕的黑色設備。

陳默從文件袋里拿出身份證，遞過去。然后走到那個人臉識別設備前。屏幕亮起，提示他將臉部置于取景框內。他調整了一下站位，看著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影像。攝像頭是高清的，能清晰拍到他眼底的疲憊、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，以及臉上因為近期巨大壓力和睡眠不足而顯現(xiàn)出的、不健康的蒼白和細微的憔悴。

屏幕上出現(xiàn)一個綠色的方框，對準他的臉。然后，方框開始閃爍，似乎在比對。
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
屏幕上的綠色方框突然變紅了，同時彈出一行提示文字：

“人臉識別失敗。請調整姿勢，確保光線充足，正對攝像頭。”

識別失敗了。

陳默愣了一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重新站好，微微調整了一下頭部角度，確保臉完全在取景框內，正對攝像頭。屏幕重新對焦，綠色方框再次出現(xiàn)，閃爍。

一秒，兩秒。

“人臉識別失敗。請重試或聯(lián)系工作人員。”

又失敗了。

女柜員在柜臺后面看著他，表情沒什么變化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她對著麥克風說：“先生，請您再試一次。可能是光線或者角度問題。如果還是不行，我們需要人工核驗。”

陳默深吸一口氣。他再次調整，這次站得更直，努力讓表情更“自然”一些，雖然心里那股冰冷的焦躁正在慢慢升起。他盯著攝像頭，想象著這是在拍攝證件照。屏幕再次閃爍比對。

“人臉識別失敗。驗證次數(shù)已達上限，請稍后再試或前往人工柜臺辦理。”

徹底失敗了。三次機會用完。

陳默站在原地，看著屏幕上那行冰冷的紅字。人臉識別失敗。是因為他最近太累，臉色太差，和身份證照片（幾年前拍的，那時還帶著學生氣）差別太大？還是因為系統(tǒng)本身的問題？或者，是某種更隱晦的、針對他此刻“狀態(tài)”的排斥？

“先生，請您過來一下。”女柜員的聲音將他拉回現(xiàn)實。

陳默走回窗口。女柜員將身份證和表格還給他，表情依舊標準，但語氣里多了一分公事公辦的冷淡：“人臉識別三次失敗，系統(tǒng)鎖定了。按照規(guī)定，我們需要進行人工核驗。請您稍等，我去請我們主管過來。”

她拿起內線電話，低聲說了幾句。然后對陳默說：“請您到旁邊的休息區(qū)稍坐，主管馬上過來處理。”

陳默點了點頭，拿起東西，走回等待區(qū)。他重新坐下，將文件袋和帆布包放在身邊。心臟在胸腔里平穩(wěn)地跳動，但那股冰冷的焦躁感，像細小的藤蔓，開始纏繞他的神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