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?”柳依依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,那弧度很快又化為冰冷的譏誚,“他當然不知道。他若是知道,他視若珍寶、引以為傲的獨生女兒,從他撿到我、撫養我長大的那一天起,就是別人精心安排、送到他身邊的一枚棋子,一枚用來監視他、控制他、必要時甚至取代他的棋子……你們說,他會怎么想?”
撿到?撫養長大?棋子?
信息量太大,眾人一時難以消化。
“你不是柳師伯的親生女兒?”沈清秋澀聲問,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。
“親生?”柳依依笑了,笑容里滿是諷刺,“我不過是二十年前,青龍會從某個被滅門的小家族中,挑選出的、根骨尚可的孤兒。被會主親自洗腦、訓練,然后‘偶然’被當時下山的柳清風‘撿到’。他無兒無女,見我可憐,又見我根骨不錯,便收我為女,傾囊相授……呵,多么感人的故事。”
“這二十年,我是華山掌門之女柳依依,也是青龍會潛伏最深的暗樁‘卯兔’。我監視柳清風的一舉一動,定期將華山機密、江湖動向傳回會中。我配合辰龍,一步步將柳清風引向歧路,讓他變得剛愎自用,讓他對你們產生猜忌。我甚至在關鍵時刻,‘引導’他做出錯誤決定,比如,派沈師兄你來調查劍閣,比如,默許甚至推動對獨孤前輩的追捕……”
“依依!你……”沈清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怒火、悲憤、被背叛的刺痛,幾乎要將他撕裂。原來,師父(柳清風)近年來的種種異常,華山派的諸多不順,甚至自己此次下山陷入絕境,背后都有這只“卯兔”的影子!
“為什么?!”岳清揚須發戟張,獨目赤紅,“柳師弟待你如親生,華山派何曾虧待于你?!你為何要助紂為虐,背叛師門?!”
“為什么?”柳依依臉上的譏誚更濃,眼中卻閃過一絲深藏的痛楚,“因為我沒得選。從我記事起,我就是青龍會的人。我的性命,我的一切,都攥在會主手里。我不聽話,我會死,我認識的人會死,甚至……連柳清風,我那個‘爹’,也會死得很慘。會主的手段,你們想象不到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最后落在沈清秋臉上,那冰冷的面具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掙扎與情愫。
“但我也沒想害死你們。”她聲音低了下去,“在劍閣,我確實暗中引導,但我沒想你們死。觸發機關引向解藥是真的,關鍵時刻提醒你們也是真的。甚至……在最后機關室,我有機會在背后對你們任何一人下手,但我沒有。”
“夠了!”易小柔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,易水劍的劍尖,遙遙指向柳依依,“背叛就是背叛。理由,不重要。”
劍尖的寒氣,讓柳依依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。她看著易小柔那雙冰封的、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,又看看沈清秋眼中那交織著痛苦、憤怒與不敢置信的復雜神色,忽然覺得一切解釋都蒼白無力。
是啊,理由重要嗎?她是青龍會的“卯兔”,這是事實。她參與了針對華山、針對獨孤家的陰謀,這是事實。無論她內心如何掙扎,無論她是否在最后關頭心軟,背叛的烙印,已經無法洗去。
“不錯,理由不重要。”柳依依深吸一口氣,重新挺直脊背,臉上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,只是眼底深處,那抹痛楚更深了,“我是青龍會‘卯兔’。你們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但在我死之前,有些話,我必須說。”
她看向唐缺,眼中閃過一絲冷芒:“唐缺說得對,也不全對。我是‘卯兔’,但辰龍并不知道我的全部底細。會主在我身上,還下了另一道命令――監視辰龍。會主早就懷疑辰龍有異心,想獨吞上古遺寶。所以,我才被派來華山,名義上協助他,實則是鉗制他,并在必要時……取而代之。”
唐缺眼中閃過恍然,隨即是更深的怨毒:“原來……咳咳……會主他……從來就沒信過任何人……”
“信?”柳依依冷笑,“青龍會主,只信他自己,和他掌握的力量。我們所有人,都只是工具。”
她轉向沈清秋等人,語速加快:“辰龍死了,會主很快就會知道。這里發生的一切,瞞不過他。這處地下洞窟,并非絕地。暗河冰封之下,有通道,是當年獨孤氏修建劍閣時預留的一條隱秘水道,可通往山外寒潭。辰龍知道,我也知道。唐缺,你這條會主的忠犬,大概也知道吧?”
唐缺眼神閃爍,沒有否認。
“你想說什么?”沈清秋強壓怒火,冷聲問道。
“我可以帶你們從水道離開。”柳依依直視著沈清秋,“作為交換,你們留我一命,或者,至少讓我把話說完。”
“憑什么信你?”岳清揚怒道。
“就憑我想活。”柳依依坦然道,“辰龍死了,我任務失敗,身份暴露,回去也是死路一條。會主不會放過失敗且暴露的棋子。與其死在這里,或者回去受盡折磨而死,不如賭一把,用我知道的秘密,換一條生路,或者……換一個贖罪的機會。”
她看向易小柔,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懇切:“易姑娘,我知道你恨青龍會,恨所有與此有關的人。但青龍會比你想象的更龐大,更可怕。會主的武功智謀,深不可測。他圖謀的,絕不僅僅是上古遺寶,他要的是打開‘歸墟之眼’后的東西,那東西,足以顛覆整個天下。你一個人,就算有兵符和劍,也斗不過他。你需要盟友,需要信息。”
“而我,恰好知道很多。比如,青龍會在各門各派埋下的暗樁名單,比如,會主可能的幾個藏身之處,比如,他接下來可能采取的行動……甚至,關于你父親獨孤明,當年之事的一些……更隱秘的細節。”
易小柔冰封般的眼眸,微微動了一下。
沈清秋、岳清揚、唐婉兒交換著眼神。柳依依的背叛令人痛恨,但她此刻的話,卻不得不考慮。青龍會主的威脅近在眼前,他們確實需要情報。而且,柳依依對沈清秋的感情,或許不完全是假,這可能是她唯一可能真心合作的籌碼。
“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?”沈清秋問。
柳依依從懷中,緩緩掏出一枚非金非玉、觸手溫潤的令牌。令牌正面浮雕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,背面則是一個復雜的、仿佛星圖般的圖案,中心刻著一個古篆――“卯”。
“青龍會十二元辰的身份令牌,內有特殊印記,無法仿制。這足以證明我的身份。”柳依依將令牌丟給沈清秋,“至于情報的真假,你們可以自己判斷。出了水道,我可先告訴你們一條――青龍會已暗中控制了至少三位朝廷大員,下一次江湖大亂,或許就與朝堂之爭有關。”
沈清秋接過令牌,入手微沉,那兔形浮雕和背面星圖,確實透著詭異與不凡。他看向易小柔,征詢她的意見。
易小柔沉默著,目光在柳依依臉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唐缺,最后落到手中的易水劍上。劍身冰寒,映出她冷寂的眼眸。
“帶路。”她吐出兩個字,聲音依舊冰冷,但殺意似乎收斂了些許。
柳依依松了口氣,知道自己暫時撿回了一條命。她走到暗河被冰封的邊緣,蹲下身,雙手按在冰面上,內力吞吐。冰面發出細微的碎裂聲,但并未大面積破裂,而是以她掌心為中心,緩緩融化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圓洞,露出下方漆黑的河水。
“水道在水下,順著水流方向,潛行約一炷香時間,可見出口。水流湍急,需閉氣,小心暗礁。”柳依依快速說道,然后看向唐缺,“他呢?”
唐缺眼中閃過絕望,但隨即化為瘋狂,他猛地抬起僅存的手臂,似乎想做什么。
易小柔甚至沒有回頭,手中易水劍隨意向后一揮。
一道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冰藍劍氣掠過。
唐缺的動作僵住,眉心出現一點紅痕,迅速擴大,整個人被徹底冰封,生機斷絕。
易小柔收劍,看也不看唐缺的冰雕,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。
“你最好沒有騙我。否則,”她的聲音平淡無波,“你會比他們,死得更慘。”
柳依依打了個寒顫,用力點頭,率先跳入了冰洞下的暗河。
沈清秋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,對岳清揚、唐婉兒示意,然后看向易小柔。
易小柔將兵符收起,握緊易水劍,走到冰洞邊,沒有絲毫猶豫,縱身躍入冰冷的黑暗。
沈清秋等人緊隨其后。
冰冷的河水淹沒頭頂,前路是未知的黑暗與湍急的水流。
而身后的洞窟,在眾人離去后,巖壁上一道極其隱蔽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縫中,一只毫無生氣的、石頭雕刻的眼珠,微微轉動了一下,將發生的一切,盡收“眼”底。
水波蕩漾,一切重歸死寂。
只有辰龍凝固的詭笑,和唐缺冰冷的尸身,訴說著剛剛發生的,那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――驚天反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