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金屬刮擦聲,讓蕭離瞬間繃緊了神經。他低喝出聲的同時,已將吳伯擋在身后,左手雖然無法用力,但已暗中扣住了幾枚之前收集的、邊緣鋒利的石片,右手則緊握繡春短刃,全神貫注地戒備著。
火把的光芒搖曳著,努力想穿透那片濃郁的黑暗。鐘乳石投下猙獰扭曲的影子,遠處的水滴聲規律而空洞,更襯得那幾聲咳嗽格外清晰。
半晌,陰影中傳來一聲虛弱但熟悉的聲音:“是……蕭兄?”
是謝凌海!
蕭離心頭一震,既有找到同伴的欣喜,更有一絲不祥的預感――謝凌海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虛弱,而且他獨自一人,謝云舟呢?
“謝兄?是你嗎?云舟呢?”蕭離一邊問,一邊示意吳伯留在原地警戒,自己則小心地、一步步向著聲音來源處挪去,手中火把盡量向前探照。
隨著距離拉近,火光終于照亮了那片陰影。只見謝凌海背靠著一根粗大的石筍坐著,臉色在火光下顯得蒼白如紙,額頭冷汗涔涔,嘴唇干裂。他身上的飛魚服破損不堪,沾滿了泥污和暗紅色的、已經干涸的血跡。左肩處有一道明顯的撕裂傷,雖然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包扎過,但仍有鮮血滲出。更觸目驚心的是,他的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,小腿處明顯腫脹,褲腿被撕開,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,顯然是摔斷或者被重物砸斷了。
“蕭兄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謝凌海看到蕭離,黯淡的眼神亮起一絲微光,想要掙扎著起身,卻牽動了腿上的傷,痛得悶哼一聲,額上青筋暴起。
“別動!”蕭離搶步上前,蹲下身,快速檢查他的傷勢。左肩的傷口不算太深,但邊緣有些紅腫,可能有感染風險。右腿的骨折比較嚴重,需要盡快正骨固定,否則后果不堪設想。除此之外,他身上還有多處擦傷和瘀青,顯然經歷了一場兇險的搏斗或墜落。
“云舟……我沒能護住他……”謝凌海喘著粗氣,聲音里充滿了愧疚和焦急,“沙暴把我們沖散后,我掉進了一個流沙坑,僥幸脫身,但云舟不見了。我一路尋找,也發現了地宮的入口,下來后不久就遭遇了那種……怪物。”
“怪物?什么樣的怪物?”蕭離心一沉,立刻聯想到之前那環節狀、布滿利齒的怪物,以及壁畫中那些半人半怪的扭曲存在。
“像人,又不像人……”謝凌海臉上閃過一絲余悸,他艱難地描述著,“皮膚是青灰色的,動作極快,力大無窮,指甲又長又利,像刀子一樣。它們……似乎沒有理智,只會瘋狂地攻擊活物。我被兩只纏上,拼死干掉了一只,另一只咬傷了我的肩膀,我且戰且退,不小心踩空,摔了下來,腿就斷了……那怪物似乎不敢靠近這片區域,沒有追下來。”他指了指周圍墻壁上那些血腥的壁畫,“可能是因為這些畫,或者……這里有讓它們畏懼的東西。”
蕭離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壁畫,那描繪血肉祭祀和扭曲怪物的場景,確實令人不寒而栗。或許,這片區域殘留著當年儀式的某種氣息,或者有克制那些怪物的布置?
“你先別說話,保存體力。”蕭離沉聲道,轉頭對吳伯喊道:“吳伯,把水囊和干凈的布條拿過來,再找找有沒有可以當夾板的直木棍!”
吳伯連忙應聲,一瘸一拐地過來,放下背上的小包袱(里面裝著一些簡單的食物、水和從錦衣衛尸體上找到的傷藥、布條),開始尋找合適的木棍。
蕭離先給謝凌海喂了幾口水,然后小心地解開他左肩的布條。傷口果然有些紅腫發炎,好在謝凌海隨身帶有錦衣衛特制的金瘡藥,藥效不錯。蕭離替他清洗傷口(用少量清水),重新上藥包扎。處理完肩膀,最麻煩的是腿傷。
“謝兄,忍著點,必須先把骨頭正位,否則這腿就廢了。”蕭離看著謝凌海冷汗淋漓的臉,沉聲道。
謝凌海咬緊牙關,點了點頭,從懷里摸出一塊軟木咬在口中。
蕭離雖然不是專業大夫,但行走江湖多年,處理外傷骨折也算有些經驗。他讓吳伯幫忙按住謝凌海的上身,自己則蹲下身,深吸一口氣,雙手握住謝凌海骨折的小腿,凝神感知骨頭的錯位情況。然后,趁著謝凌海不注意,猛地一拉一送!
“咔嚓!”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,伴隨著謝凌海壓抑的悶哼。汗水瞬間濕透了他的衣衫。
蕭離不敢怠慢,立刻用吳伯找來的兩根相對筆直、還算結實的鐘乳石碎片(用布條包裹了邊緣)作為夾板,固定在謝凌海小腿兩側,再用布條牢牢捆扎固定。做完這一切,兩人都已滿頭大汗。
“暫時只能這樣了,千萬不能再移動傷腿。”蕭離囑咐道,自己也累得坐倒在地,左臂的傷痛和身體的虛弱感再次襲來,眼前一陣發黑。
“蕭兄,你的傷……”謝凌海吐掉口中的軟木,看到蕭離蒼白的臉色和固定著的左臂,也吃了一驚。
“不礙事,摔下來時弄的,已經固定了。我還中了點毒,不過暫時壓住了。”蕭離擺擺手,示意無妨,然后急切地問道:“你說你下來后不久就遇到了怪物,是在哪個方向?有沒有看到其他人?沈夜呢?沈煉呢?還有……岳獨行他們?”
謝凌海靠著石筍,喘息稍定,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。
原來,沙暴將他卷入后,他同樣被流沙裹挾,墜入一個塌陷的坑道。與蕭離不同,他墜入的坑道似乎更接近地宮的邊緣區域,結構相對完整,甚至能看到人工開鑿的階梯。他一路向下探索,試圖尋找謝云舟,結果在一個岔路口,遭遇了那種“人形怪物”的襲擊。那怪物速度奇快,悍不畏死,而且似乎有一定的智慧,懂得配合圍攻。謝凌海雖然武功高強,但猝不及防,又掛念弟弟安危,且戰且退,最終被逼入一條絕路,不得已跳下一個陡坡,摔斷了腿,滾落到這個溶洞大廳附近。那怪物追到陡坡邊緣,對著下面嘶吼了一陣,卻沒有跟下來,似乎真的對此地有所忌憚。
“我沒有看到云舟,也沒有遇到沈夜、沈煉或者岳獨行他們任何人。”謝凌海搖頭,眼中充滿憂慮,“掉下來之后,我就被困在這里,無法移動,只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怪物的嘶吼,還有……那該死的心跳聲。”他指了指腳下,那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沉悶搏動,從未間斷。
“這心跳聲,很可能來自壁畫里的那個東西。”蕭離面色凝重,將自己和吳伯的發現,包括甬道壁畫、皇七子密室、起居注、龜甲提示以及這溶洞大廳的壁畫內容,擇要告訴了謝凌海,特別是關于“地淵之魔”和夏王血肉祭祀的駭人真相。
謝凌海聽完,饒是他見多識廣,心志堅定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,臉色變得更加難看。“以活人血肉為祭,滋養邪物……這夏王真是喪心病狂!岳獨行千方百計要進來,難道是想放出這怪物?或者……他想控制這怪物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蕭離點頭,“天機圖和盤龍鑰,很可能是控制或加強封印的關鍵。岳獨行收集它們,所圖非小。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其他人,阻止他。沈夜是關鍵,他的身世和玉佩,恐怕是解開這一切的重要一環。”
“沈夜……”謝凌海眉頭緊鎖,“沈煉對他似乎格外在意,但又諱莫如深。現在看來,沈夜恐怕是前朝皇室遺孤,身負重大秘密。岳獨行抓他,絕非為了要挾那么簡單。我們必須搶在岳獨行前面找到他,至少要知道沈煉到底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“沒錯。”蕭離點頭,隨即問道:“謝兄,你之前探索時,有沒有發現類似‘坎’、‘離’、‘震’、‘巽’等八卦符號標記的路口?或者感覺哪里的水流聲特別大,或者特別干燥灼熱的地方?”他想起龜甲上“坎水潤下”、“離火炎上”的提示,以及“坎離交匯”可能代表的關鍵。
謝凌海仔細回想,片刻后道:“八卦符號……似乎在一個三岔路口看到過類似‘坎’字的標記,就在我遭遇怪物之前。水流聲……我摔下來的那個陡坡下方,能聽到很大的水流聲,似乎有地下暗河。至于干燥灼熱……沒有特別注意,但這地底深處,有些地方的巖石摸上去確實比其他地方溫熱,空氣也更干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