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滾石戈壁”,名副其實。
這是一片被烈日烘烤了千萬年的、巨大的礫石荒漠。地面幾乎不見細沙,全是大小不一、棱角分明的黑色、褐色石塊,在陽光下吸收著熱量,又將其加倍地輻射?出來,使得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。沒有植被,沒有水源,只有無盡的熱浪和滿目瘡痍的荒涼。更可怕的是,這里的地形極不穩定,偶爾一陣大風吹過,或者腳步稍重,就可能引發高處石塊的松動滾落,小的如拳頭,大的如磨盤,從陡峭的巖坡上轟然砸下,避無可避。
阿吉走在最前,他那雙盲眼此刻仿佛成了優勢,不受刺目反光和熱浪幻影的干擾,完全依靠聽覺、觸覺和對氣流的感知,帶領眾人在嶙峋的亂石間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。他手中的探路棍不時敲擊地面和旁邊的巖石,側耳傾聽回音,判斷石質虛實。饒是如此,隊伍行進的速度依然緩慢。
正午的烈日如同懸在頭頂的火爐,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和行走其上的人們。汗水剛滲出皮膚,就被蒸干,只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。吳伯早已氣喘吁吁,嘴唇干裂起皮,若不是謝凌海不時攙扶,幾乎要癱倒在地。那名受傷的錦衣衛更是臉色慘白,腿上的箭傷雖經簡單包扎,但在高溫和劇烈運動下,疼痛和失血讓他步履蹣跚,全靠同伴和沈煉的扶持。沈煉自己也汗透重衣,但神情依舊冷峻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蕭離和謝凌海輪流背負謝云舟,更是辛苦。謝云舟依舊昏迷,龜息狀態雖然延緩了傷勢惡化,但身體的消耗是實實在在的,在高溫下,他的皮膚甚至開始出現不正常的潮紅,呼吸也變得更加微弱。蕭離心中焦慮,但此刻別無他法,只能咬牙堅持。
老瘋子被阿吉用繩子牽著,跌跌撞撞,口中不時發出意味不明的囈語,一會兒是“弟弟……等我……”,一會兒是“流沙……吃人了……”,一會兒又念叨著“鑰匙……開門……”。他的存在,為這艱難的行程更添了幾分詭異和壓力。
“水……水不多了……”吳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聲音嘶啞。阿吉攜帶的水囊,加上從青龍會追兵那里搜刮來的,本來還算充足,但在這極端高溫下消耗極快,此刻已所剩無幾。
阿吉停下腳步,側耳傾聽片刻,又仰頭對著熱風嗅了嗅,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憂慮:“前面五里,有一處矮崖下的背陰處,以前有個小水洼,不知道干了沒有。到了那里才能休息。大家再堅持一下。”
五里,在平常不算什么,但在這滾燙的礫石地上,背負傷員,缺水少糧,每一步都艱難無比。
“啊!”就在這時,吳伯腳下一滑,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,整個人向后倒去,連帶扶著他的謝凌海也是一個趔趄。背上的謝云舟差點滑落,蕭離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。
“小心!”阿吉喝道。幾乎同時,上方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“嘎啦”聲,只見左側一道陡峭的石坡上,幾塊臉盆大小的石頭被震動,翻滾著砸落下來!
“散開!”沈煉厲喝,一把推開受傷的手下,自己則敏捷地向側方撲倒。蕭離抱著謝云舟,腳踩流云步,險之又險地避開一塊砸向他們的石頭。謝凌海拉著吳伯向旁邊一滾,碎石擦著他們的身體飛過,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火星。
阿吉雖然目不能視,但對聲音和氣流變動異常敏感,早已拖著老瘋子縮到一塊巨巖之后。老瘋子被拖得一個踉蹌,手中的羊皮地圖差點脫手,他慌忙抱住,口中發出無意義的驚叫。
落石持續了數息,揚起一片塵土,所幸有驚無險,無人被直接砸中,但吳伯的手臂被飛濺的石子劃破,血流如注,謝凌海背上也被擦出幾道血痕。
“不能再這樣走了!”謝凌海看著臉色愈發蒼白的弟弟,又看看驚魂未定、手臂流血的吳伯,急道,“必須盡快找到水源,讓云舟和吳伯休息!這樣下去,沒到‘天絕障’,人就先垮了!”
沈煉也皺緊眉頭,他手下傷勢不輕,若得不到休息和治療,恐怕會落下殘疾,甚至危及性命。他看向阿吉:“最近的、確定有水的地方有多遠?”
阿吉苦笑:“除了我說的那個可能干涸的水洼,最近的水源也在‘滾石戈壁’另一邊,至少還要走一天一夜。這片戈壁,本就是絕地。”
眾人心中一沉。一天一夜?以他們現在的狀態,恐怕撐不到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寡、被阿吉拖拽著的老瘋子,忽然用力抽了抽鼻子,灰白的眼珠轉向東北方向,嘶啞道:“水……那邊……有水的味道……還有……血的味道……很淡……很新鮮……”
水?血?
眾人精神一振,但隨即又生疑慮。這老瘋子瘋瘋癲癲,嗅覺雖然似乎異于常人(能聞到“鑰匙”氣息),但他的話可信嗎?而且,有水的味道也就罷了,怎么還有血的味道?難道那里有綠洲,也有……殺戮?
阿吉也側耳傾聽,又嗅了嗅風,臉色微變:“那個方向……風里有濕氣,很微弱,但確實有。還有……一絲淡淡的腥甜味。老瘋子沒說錯。不過,”他猶豫道,“那味道傳來的地方,好像是‘蝎子尾’,那是一道很窄很深的峽谷裂縫,里面地形復雜,據說有蝎群和毒蛇出沒,而且……以前是沙盜的一個臨時窩點,后來不知怎么荒廢了。”
“蝎子尾?”沈煉目光一閃,“過去看看。有水和可能的危險,總比在這里渴死、累死,或者被石頭砸死強。阿吉,帶路,小心些。”
阿吉點點頭,辨明方向,帶著眾人偏離了原本的路線,向著東北方那片被稱為“蝎子尾”的峽谷裂縫行去。老瘋子被拖著,口中又開始念叨:“血……好多血……鑰匙在流血……”
越靠近“蝎子尾”,空氣中的濕氣果然明顯了一絲,溫度也似乎略降,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,也隱隱可聞。眾人心中警惕,放慢腳步,盡量隱藏身形。
穿過一片亂石堆,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、深不見底的地裂,如同大地上猙獰的傷疤,寬度僅數丈,但兩側崖壁陡峭,怪石嶙峋。裂縫深處,光線昏暗,隱約可見下方有狹窄的通道和巨大的陰影。這里便是“蝎子尾”的入口。
血腥味,正是從裂縫深處傳來,隨著微風,一陣陣飄出。
“下面有情況。”沈煉低聲道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他示意手下警戒,自己則悄然靠近裂縫邊緣,向下望去。
蕭離將謝云舟交給謝凌海,也潛行至裂縫旁,凝目下望。只見裂縫下方十余丈處,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沙石地,旁邊似乎有一個不大的水洼,反射著微光。而水洼邊,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尸體!看衣著,赫然正是之前追擊他們的青龍會會眾!其中一具,正是那使用淬毒吳鉤的高瘦頭領!他仰面倒在水洼邊,胸口一個巨大的血洞,雙目圓睜,臉上還殘留著驚駭與難以置信的表情。其他幾具尸體也死狀凄慘,有的被利刃分尸,有的頭顱碎裂,更有兩具尸體渾身發黑腫脹,顯然中了劇毒。
在水洼的另一側,靠近崖壁的陰影里,還或坐或躺著幾個人,似乎正在休息、處理傷口。看人數,約莫七八個,穿著打扮與死去的青龍會會眾不同,更加精悍,兵器也五花八門,此刻雖然顯得疲憊,但眼神銳利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他們身上也大多帶傷,地上還殘留著打斗的痕跡和血跡。
顯然,這兩伙人在這里遭遇,并發生了激烈的火并!青龍會一方似乎全軍覆沒,而另一方也付出了代價。
“是‘沙蝎’的人。”阿吉不知何時也摸了過來,雖然看不見,但憑借氣味和聲音,低聲判斷道,“‘沙蝎’是這片沙漠里最狠辣、也最神秘的沙盜團之一,人數不多,但個個心狠手辣,擅長用毒和陷阱。他們一般不輕易招惹大股商隊,專門劫殺落單的旅人和小股勢力,行事詭秘,巢穴不定。沒想到他們躲在這里。”
沙蝎?眾人心中一凜。剛出虎穴,又入狼窩?而且看情形,這伙沙蝎剛剛經歷一場惡戰,正是警惕和兇性最盛的時候。
“他們好像也傷得不輕,在休息。”蕭離低聲道,“我們繞過去?”
沈煉搖搖頭,目光鎖定水洼:“繞不過去。這里是附近唯一可能有水的地方,我們必須補充飲水。而且,”他指了指謝云舟和受傷的手下,“他們需要休息和處理傷口。下面地方狹窄,易守難攻,或許可以談判,或者……趁其不備。”
談判?與沙盜談判?眾人面面相覷。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。強行沖下去,對方占據地利,以逸待勞,己方疲憊且有傷員,勝算不大。繞路,則意味著繼續在缺水的戈壁中跋涉,生死難料。
就在眾人猶豫之際,下方沙蝎眾人中,一個首領模樣的獨眼壯漢似乎察覺到了什么,猛地抬頭,僅剩的一只獨眼精光四射,望向裂縫上方,厲聲喝道:“誰在上面?鬼鬼祟祟,給老子滾出來!”
他這一喝,其他沙盜也立刻跳起,抄起兵器,警惕地望向裂縫上方,隱隱形成防御陣型。
被發現了!
沈煉眼神一冷,知道無法再隱藏,索性站直身體,朗聲道:“北鎮撫司錦衣衛小旗沈煉,路過此地,補充飲水。下面朋友,行個方便,他日必有酬謝!”他先亮出官家身份,試圖震懾。雖然沙盜未必怕官府,但在這種邊荒之地,錦衣衛的名頭有時比地方官府更管用。
“錦衣衛?”獨眼壯漢獨眼一瞇,打量了一下沈煉身上的飛魚服(雖因奔波而臟污,但形制可辨)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蕭離等人,臉上露出狐疑和警惕之色,但并未立刻翻臉,反而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道:“原來是官爺。好說好說。這鬼地方,能碰見活人就是緣分。水嘛,下面有,不多,但分潤一些也無妨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狠厲,“官爺也看到了,兄弟們剛宰了一群不開眼的雜碎,受了點傷,折了幾個兄弟。這湯藥費和安家費……”
他這是要敲竹杠了。沈煉心中冷哼,臉上卻不動聲色:“好說。諸位行個方便,沈某身上還有些銀兩,可贈與諸位兄弟壓驚。”說著,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,在手中掂了掂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獨眼壯漢眼中貪婪之色更濃,但依舊沒有讓開的意思,反而將目光投向了被謝凌海背著的謝云舟,以及被阿吉牽著、形貌怪異的老瘋子,最后定格在蕭離身上,尤其是他腰間鼓鼓囊囊的包裹(里面是地圖和部分藥物)。“光有銀子可不夠。這鬼地方,銀子不如水和干糧實在。我看那位小兄弟背著的,傷得不輕啊,還有那位老先生,嘖嘖,年紀大了就別在這沙漠里亂跑嘛。不如,請各位官爺和朋友下來坐坐,咱們好好聊聊,說不定還能搭個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