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話,唯有風沙與駝鈴作伴。
在盲眼向導阿吉的帶領下,一行人穿行在巖石丘陵的陰影中,避開了平坦的沙地,也避開了可能潛伏危險的低洼處。阿吉雖目不能視,卻仿佛能“看”清腳下的每一塊石頭,每一次都能在看似無路的地方找到相對好走的縫隙。他對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,令人咋舌。
天光微亮時,他們終于走出了這片嶙峋的巖區,前方豁然開朗,但眼前的景象,卻讓眾人心中為之一沉。
那是一片巨大的、傾斜向下的洼地,與其說是“甸”,不如說是一個被風沙侵蝕出的、方圓數里的巨大盆地。盆地里并非全是沙土,而是布滿了灰白色的、大小不一的石塊,以及……累累白骨。
是的,白骨。在黎明的微光中,那些慘白的骨骼星星點點地散落在灰黑色的碎石地上,有些是完整的骨架,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,有的蜷縮,有的伸展,有的相互糾纏;更多的則是散碎的骨頭,被風沙半掩,在晨風中發出空洞的嗚咽。有獸骨,但更多的,是人骨。頭骨上空洞的眼眶,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千百年的恐懼與絕望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喻的氣味,混合了沙土的腥氣、腐朽的微臭,以及一種莫名的、令人心悸的陰冷。這里異常安靜,連風聲似乎都小了許多,仿佛被這片白骨之地吸收掉了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‘白骨甸’?”吳伯聲音發顫,臉色發白。眼前這景象,比他想象的任何戰場都要陰森恐怖。這不是戰斗后的景象,而更像是一個巨大的、緩慢的墳場。
“嘿嘿,到了。”阿吉那嘶啞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沉寂,卻更添幾分詭異,“歡迎來到‘白骨甸’,死者的驛站,活人的……噩夢開始的地方。”
沈煉勒住馬,銳利的目光掃過這片死亡盆地,眉頭緊鎖。他見過不少尸山血海,但眼前這種經年累月、被風沙自然“陳列”的白骨景象,依舊讓他感到一絲不適。更讓他在意的是,這些白骨的分布,似乎并非完全雜亂無章,仔細看去,隱隱有種被某種規律擺放的感覺,尤其是在盆地中央區域,白骨似乎形成了一個模糊的、向心匯聚的圖案,但年代久遠,風沙侵蝕,已看不太真切。
蕭離同樣在仔細觀察。他注意到,這些白骨大多顏色灰白,質地酥脆,顯然年代極為久遠。但其中也夾雜著一些相對“新鮮”的,骨頭上還殘留著些許皮肉干枯的痕跡,或是帶有明顯的、被兵器砍斫、野獸啃噬的痕跡。這說明,直到近期,依舊有人不斷死在這里。阿吉所說的“貪婪者的葬身之地”,并非虛。
“那個人,在哪里?”蕭離問道,目光投向盆地深處。除了白骨和碎石,視野盡頭似乎有幾處低矮的、坍塌的土墻輪廓,像是建筑的遺跡。
阿吉指了指盆地東側邊緣,一處背靠巖壁、相對避風的地方:“那邊,老驛站的廢墟。那老瘋子,就住在里面。不過,要見他,得先過了‘白骨道’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,“跟著我的腳印走,一步也別錯。這里的骨頭,有些……不太喜歡被人踩到。”
他率先驅趕駱駝,沿著一條看似隨意、實則蜿蜒在累累白骨之間的狹窄小徑,向盆地內走去。那小路極窄,僅容一人一駝通過,且彎彎曲曲,避開了所有較大的、完整的骨骸,仿佛是一條被刻意“讓”出來的路。
眾人不敢怠慢,緊隨其后。踩在松軟的沙土和碎石上,腳下不時傳來“咔嚓”的輕微聲響,那是踩碎了不知名的細小骨骼。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似乎更濃了,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。
謝凌海牽著駱駝,小心翼翼,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他看向駝背上的謝云舟,弟弟依舊在龜息中沉睡,面色蒼白,但氣息平穩。必須盡快找到線索,時間不多了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“干凈”的空地,空地中央,赫然矗立著幾座完全由白骨壘砌而成的、低矮的“塔”狀物!那些白骨有人骨,有獸骨,被巧妙地、甚至可以說是有某種“藝術感”地堆疊在一起,形成一種詭異而莊嚴的構造。骨塔頂端,似乎還擺放著一些風干的顱骨,空洞的眼眶望著來路。
“這……這是人干的?”吳伯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誰知道呢。”阿吉的聲音飄忽,“也許是以前來這里的人,閑得發慌壘著玩的。也許……是這里的‘主人’弄的。”他口中的“主人”,顯然不是指活人。
沈煉下馬,走到一座骨塔前,仔細查看。骨塔壘砌得相當牢固,歷經風沙而不倒,顯然不是隨意堆砌。一些骨骼上,似乎還刻有模糊的、難以辨認的符號。他伸出手,想去觸碰一根看起來比較特別的、顏色泛著淡淡青灰色的腿骨。
“別碰!”阿吉忽然厲聲喝道,雖然他沒“看”到,卻仿佛感知到了沈煉的動作。
沈煉手一頓,收了回來,看向阿吉。
阿吉臉色有些發白,盡管他眼睛看不見:“這里的骨頭,尤其是這些壘起來的,最好別碰。老瘋子說,碰了會做噩夢,會……被纏上。以前有幾個不信邪的沙盜,在這里撬了幾塊骨頭想當紀念,結果后來都發瘋了,互相砍殺,最后死在了沙暴里,骨頭……也回到了這里。”
他說得玄乎,但語氣中的忌憚不似作偽。沈煉皺了皺眉,但出于謹慎,還是收回了手。錦衣衛辦案,雖然不信鬼神,但一些無法解釋的詭異之事,確實存在。在這等兇地,寧可信其有。
繞過這片詭異的骨塔區,前方不遠,就是阿吉所說的“老驛站”廢墟了。那是一座由土坯和亂石壘砌的、低矮破敗的建筑,大半已經坍塌,只剩下幾堵殘墻和一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、黑洞洞的門洞。門洞上方,一塊歪斜的木板上,用早已褪色的顏料寫著幾個模糊的漢字,勉強能認出是“……驛……站”。
廢墟前,有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居然歪歪斜斜地立著幾個粗糙的木樁,其中一個木樁上,拴著一匹瘦骨嶙峋、毛色雜亂的老馬,正低頭啃食著地上稀稀拉拉的、枯黃的草根。旁邊,一堆篝火的余燼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,火上架著一個黑乎乎的陶罐,里面不知煮著什么,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草藥和某種肉類(但愿不是……)的古怪氣味。
一個身影,背對著他們,蹲在篝火旁,用一根木棍撥弄著陶罐里的東西。那人穿著幾乎看不出本色的、臟污破爛的皮袍,頭發灰白蓬亂,像一團枯草,身形瘦削佝僂。
“老瘋子,有客人來了,帶路的阿吉,還有幾個……迷路的朋友。”阿吉在距離廢墟十幾步外停下,揚聲喊道,語氣帶著一種熟稔,又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。
那撥弄陶罐的身影頓了一下,緩緩轉過頭來。
那是一張怎樣滄桑可怖的臉啊!整張臉布滿了縱橫交錯的、深刻的皺紋,如同干涸龜裂的土地,皮膚是長期日曬風吹后的古銅色,又混合著沙土污垢,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――那雙眼睛是睜開的,但瞳孔卻是詭異的灰白色,毫無神采,仿佛蒙著一層永遠散不去的陰翳。他確實是個瞎子,和阿吉一樣。但他的“瞎”,似乎更加徹底,更加……死寂。
他的鼻子似乎受過傷,有些歪斜,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上稀疏地長著幾根灰白的胡須。當他“看”向眾人時,那灰白的瞳孔仿佛沒有焦點,卻又給人一種被毒蛇盯上的、冰冷黏膩的感覺。
“阿吉……你又帶‘肥羊’來了?”老瘋子開口了,聲音嘶啞得如同沙石摩擦,比阿吉的聲音更難聽,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……一絲貪婪?他咧開嘴,露出所剩無幾的、焦黃的黑牙,“這次……是什么貨色?細皮嫩肉的公子哥?還是……官府的鷹犬?”他那雙灰白的“眼睛”,準確地“掃”過了沈煉的方向,又“掠”過蕭離和謝云舟所在的駱駝。
沈煉瞳孔微縮,這老瘋子竟然能準確分辨出他們的身份?是聽腳步聲,還是聞氣味?亦或是……其他什么手段?
阿吉干笑兩聲,走上前,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皮袋,丟了過去:“老瘋子,別說得那么難聽。這幾位朋友,是真心想打聽‘天絕谷’的消息。這位小哥,”他指了指謝凌海,又虛指了一下駱駝上的謝云舟,“他的兄弟中了奇毒,只有‘天絕谷’或許有一線生機。這位官爺,”他又指了指沈煉,“是來查案的,對那地兒的‘老故事’也感興趣。價錢,好商量。”
老瘋子接過皮袋,掂了掂,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,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,將那皮袋塞進懷里。然后,他“看”向蕭離等人,灰白的眼珠轉動著,最后定格在馱著謝云舟的駱駝身上,鼻子用力抽動了幾下,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,混合了驚訝、貪婪,還有一絲……恐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