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之后。
當眼前最后一片枯黃的草甸和零星的沙棘灌木也徹底消失在視野中,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、仿佛延伸到世界盡頭的、單調而灼熱的黃沙時,謝凌海才真正意識到,他們已經踏入了傳說中的“死亡之海”――塔克沙漠的邊緣。
風聲變了。不再是江南水鄉濕潤的嗚咽,也不是中原丘陵地帶料峭的呼嘯,而是一種干澀、單調、永不停歇的“嗚嗚”聲,像是無數細沙在相互摩擦,又像是某種古老而疲憊的嘆息。空氣也變了,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所有的水分,每一次呼吸,都帶著沙粒的粗糙感和灼熱的刺痛。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,將沙地烤得滾燙,遠處的景物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、晃動,如同虛幻的海市蜃樓。
這就是漠北,與江南的溫婉秀麗截然不同,充滿了原始、粗糲、嚴酷的力量。
此刻的四人,早已改換了行裝。蕭離和謝凌海脫去了道袍和學徒裝,換上了漠北牧民常見的、寬大而厚實的粗布袍子,用頭巾和面巾將頭臉包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吳伯也作同樣打扮,背著一個更大的羊皮水囊和行囊。那輛獨輪車早已在進入沙漠前處理掉,謝云舟被安置在一個特制的、鋪著厚厚毛氈的簡易擔架上,由一頭在邊境小鎮購買的、性格溫順卻耐力極佳的雙峰駝背負著。駱駝的另一側,則馱著更多的清水、干糧、藥材和必要的物資。
蕭離又購置了兩匹駱駝,一匹他和謝凌海輪換騎乘,一匹馱運物資。吳伯則騎著一匹買來的、同樣適應沙漠環境的老馬。一行人看起來,就像是一支小小的、前往沙漠深處收購皮貨或尋找特殊藥材的商隊,雖然人少了點,但在廣袤的漠北,這種小規模的旅人也并不罕見。
過去的這一個月,他們穿越了無數城鎮、村莊、荒原,避開了數不清的盤查和眼線。蕭離的易容術和反追蹤技巧發揮了巨大作用,他們時而扮作行商,時而扮作流民,時而繞行險峻山路,時而混入大型商隊,數次與青龍會和官府的通緝隊伍擦肩而過,甚至有兩次差點被識破,都在蕭離機警的應對和些許“小手段”下化險為夷。謝凌海的傷勢在蕭離的醫治和丹藥調理下,已好了七七八八,只是長途跋涉和憂心兄長安危,讓他眉宇間始終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凝重。
謝云舟依舊在龜息狀態,每十二個時辰,蕭離便會為他行針一次,維持這種奇特的假寐,以最大程度保護他受損的心脈,延緩“玄冥掌”寒毒和“七情引”的侵蝕。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呼吸平穩,仿佛只是沉睡。只是蕭離曾私下對謝凌海明,龜息之法并非長久之計,最多只能維持三個月,且需盡快找到根治之法,否則一旦超過時限,或途中受到劇烈驚擾打斷龜息,傷勢反撲,神仙難救。這也是他們必須盡快深入漠北的原因。
“蕭大俠,前面就是‘流沙河’故道了。”吳伯瞇著眼,看著前方起伏的沙丘,聲音有些干澀。他年紀最大,雖在太湖上如魚得水,但對這無邊沙海卻充滿了本能的敬畏。手中的羊皮地圖,是他們在上一個綠洲小鎮,用重金從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向導手中購得,據說標注了沙漠中一些危險的流沙區和可能的水源點,但年代久遠,真實性存疑。在塔克沙漠,沒有絕對可靠的地圖,因為沙丘是流動的,地貌時刻在變化。
蕭離勒住駱駝,取下遮臉的布巾,露出一張被風沙磨礪得略顯粗糙、但眼神依舊平靜深邃的臉。他對照著手中的羅盤和老舊地圖,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高懸的、熾烈得仿佛要融化一切的太陽,以及遠方天際線那永恒不變的、單調的土黃色。
“地圖上標注,‘流沙河’故道是古代一條早已干涸的河床,河床底部相對堅硬,沙層較薄,且有古代商隊留下的、斷斷續續的駝道痕跡,是穿越這片‘魔鬼沙海’相對安全的一條路徑。”蕭離的聲音在熱風中顯得有些飄忽,“但這也是五十年前的地圖了。五十年,足以讓流沙抹平一切痕跡。跟著我,拉開距離,用探桿探路,腳步放輕。”
“是。”謝凌海和吳伯應道,神色凝重。他們早已見識過沙漠的詭譎,昨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,雖然規模不大,也讓他們手忙腳亂,幾乎迷失方向,駱駝也受驚跑丟了一匹物資。在這片無情的地域,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。
蕭離翻身下駝,從駱駝背上取下一根長長的、頂端包鐵的硬木桿――探桿。他走在最前面,每走十幾步,便用探桿插入前方的沙地,試探沙層的松軟和厚度。謝凌海牽著馱著謝云舟的駱駝,吳伯牽著另一匹駱駝和那匹老馬,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,保持著數丈的距離。駱駝似乎也感應到了危險,顯得有些不安,不時打著響鼻。
沙海無邊,只有風的聲音和腳踩在沙地上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時間在這里似乎失去了意義,只有頭頂緩慢移動的太陽和身后越來越長的影子,提醒著他們的行進。汗水剛滲出皮膚,就被干燥的熱風迅速蒸發,只留下一層細細的鹽漬,黏在皮膚上,又癢又痛。嘴唇早已干裂起皮,盡管他們嚴格控制著飲水量,但喉嚨里依舊像是著了火。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,日頭開始西斜,溫度卻并未降低多少。前方的沙丘更加高大,連綿起伏,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。蕭離忽然停下了腳步,探桿插在身前的沙地里,眉頭微蹙。
“怎么了,蕭大俠?”謝凌海牽著駱駝上前幾步,低聲問道。
蕭離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捻了捻,又湊到鼻端聞了聞,然后仔細打量著前方一片看起來與其他沙地并無二致的區域。這片沙地顏色似乎略微深一些,表面異常平整光滑,像是被精心撫平過,與周圍被風吹出波紋的沙面形成對比。
“這里的沙,濕度不對,太均勻了。”蕭離站起身,臉色嚴肅,“而且,有股很淡的腥氣。下面可能是空的,或者有地下暗河殘留的淤泥。小心,跟緊我的腳印,一步都不要錯。”
謝凌海和吳伯心中一緊,連忙點頭,更加小心地跟在蕭離身后,每一步都踩在蕭離留下的腳印里。
然而,就在他們即將通過這片可疑區域時,意外發生了。
吳伯騎乘的那匹老馬,或許是年歲大了,也或許是連日的長途跋涉和沙漠的嚴酷讓它不堪重負,在走過一處看似堅實的沙坡時,前蹄忽然一軟,踩塌了表面看似堅硬的沙殼,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,整個前半身瞬間陷了下去!
“不好!”吳伯驚叫一聲,反應極快,在馬匹徹底陷落前,雙腳脫鐙,向旁邊撲出,在沙地上狼狽地滾了幾圈,避開了陷坑。
但那匹老馬就沒那么幸運了,它越是掙扎,下陷得越快,流沙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來,迅速吞沒了它的腹部、胸膛,只剩下脖頸和頭顱還在沙面上徒勞地擺動、嘶鳴,眼神中充滿了絕望。
“是流沙!”謝凌海倒吸一口涼氣,連忙死死拉住受驚想要后退的駱駝韁繩。馱著謝云舟的駱駝也顯得有些焦躁,但被謝凌海死死控住。
蕭離迅速觀察了一下流沙的范圍,沉聲道:“別過去!這流沙范圍不小,下面可能是古河床的淤泥層,吸力極大!救不了它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