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專挑人跡罕至的小路、山道行進,晝伏夜出,避開官道和城鎮。蕭離似乎對追蹤與反追蹤之術極為精通,總能提前避開可能存在的哨卡、巡邏,甚至能通過極其細微的痕跡,判斷出前方是否安全。有幾次,他們幾乎與搜捕的官兵和疑似青龍會的探子擦肩而過,都在蕭離的警示下,提前隱匿,化險為夷。
謝凌海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。蕭離不僅武功高絕,醫術通玄,竟還精于野外生存、潛行匿蹤、反追蹤,甚至對各地地形、風土人情都似乎極為熟悉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年紀輕輕,如何能掌握如此多匪夷所思的技藝?
數日之后,他們已遠離太湖區域,進入了江淮之間的丘陵地帶。這里地勢起伏,村落稀少,搜捕的力量明顯減弱。但蕭離依舊沒有絲毫松懈,反而更加警惕。
這日黃昏,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洞中休息。謝云舟依舊在龜息狀態,氣息微弱但平穩。謝凌海在蕭離的醫治和自身調養下,外傷已開始結痂,內傷也好了小半,臉色紅潤了許多。吳伯在洞口警戒,同時用攜帶的小鍋熬煮著野菜和干肉,香氣彌漫在小小的山洞中。
“蕭大俠,”謝凌海終于忍不住,問出了多日來的疑惑,“你……究竟是何人?與家兄,又是如何相識的?家兄從未提起過,他認識你這樣一位……奇人。”
蕭離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閉目調息,聞睜開了眼睛。山洞內光線昏暗,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。他看了一眼謝凌海,又看了看依舊沉睡的謝云舟,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。
“我本名蕭離,出身漠北。十二年前,我師父帶我入關游歷,在漠北邊緣一處絕地,遭遇百年不遇的黑沙暴,又與仇家狹路相逢。師父為護我,身受重傷,仇家緊追不舍。我帶著重傷的師父,在荒漠中亡命奔逃,饑渴交加,傷重不支,幾乎葬身沙海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,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就在我們瀕死之際,遇到了你兄長,謝凌峰。那時,他正帶著一支商隊,冒險穿越那片被稱為‘死亡之海’的荒漠,尋找傳說中的‘瀚海金蓮’,為你嫂子治病。”
謝凌海心中一震。瀚海金蓮?他記起來了,大概十二三年前,嫂子(謝云舟的母親)確實曾患過一場怪病,藥石罔效,兄長曾遠赴漠北尋藥,歷時數月方歸,但最終……嫂子還是香消玉殞。難道,兄長就是在那個時候,遇到了蕭離和他師父?
蕭離繼續道:“我師父傷重瀕死,仇家又至。是謝伯父,不顧自身安危和商隊眾人的反對,仗義出手,擊退了仇家,將我們師徒救下,帶出荒漠,悉心照料。我師父傷勢過重,最終……還是沒能挺過來。臨終前,他將我托付給謝伯父,并留下信物,囑我有朝一日,若謝家有事,需全力相助,以報此恩。”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謝凌海恍然大悟,難怪兄長從未提起,原來涉及蕭離師門隱秘和殺師之仇。兄長救下蕭離師徒,既是俠義之心,恐怕也與當時尋找瀚海金蓮救治愛妻的心境有關。只是,兄長最終找到了瀚海金蓮,卻沒能救回嫂子……而蕭離的師父,也傷重不治……這其中的因果,令人唏噓。
“師父臨終所托,我不敢或忘。”蕭離的聲音依舊平淡,但謝凌海能聽出其中蘊含的沉重,“此番謝家劇變,謝伯父傳訊與我,我自當趕來。救你,是應諾。護送你們北上,亦是應諾。至于其他……”他看了一眼謝云舟,“云舟公子所中之‘玄冥掌’,與我師門有些淵源。此去漠北,或許能找到化解之法。”
謝凌海心中再次震動。蕭離竟能看出云舟所中之毒掌來歷?還說有化解之法?他原本對漠北之行,只是抱著尋找一線生機、躲避追殺的念頭,此刻聽到蕭離所,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希望。
“蕭大俠大恩,謝家沒齒難忘!”謝凌海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。
“不必。”蕭離抬手制止,“恩是恩,仇是仇。我幫你謝家,是為報師恩。至于青龍會……”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“他們招惹了我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謝凌海心中一凜,從蕭離平淡的語氣中,他聽出了一絲凜冽的殺意。看來,青龍會在謝府和土地廟的攔截,已經觸怒了這位神秘的年輕人。
“肉湯好了,四爺,蕭大俠,趁熱喝點吧。”吳伯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肉湯走了進來,打斷了談話。
三人簡單用過晚餐,蕭離再次為謝云舟行針,檢查其龜息狀態。謝云舟脈搏依舊微弱緩慢,但生命體征平穩,傷勢被牢牢鎖住,沒有惡化跡象。
“明日,我們需穿過前面‘黑風嶺’,那里是南北交通要道之一,青龍會和官府的眼線必定不少。”蕭離收起金針,對謝凌海和吳伯道,“我們需要改變一下裝束和身份。吳伯,明日一早,你去附近鎮子,按我寫的單子,采買些東西。”說著,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和一錠銀子,遞給吳伯。
吳伯接過,看了一眼單子,上面寫著些尋常的衣物、染料、假須、藥膏之類的東西,還有一輛舊馬車和幾匹駑馬的要求,立刻明白蕭離是要他們易容改裝,扮作行商或者走方郎中之類。他鄭重收起:“蕭大俠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
夜幕降臨,山洞外傳來夜梟的啼叫和野獸的嘶鳴。洞內,火光搖曳,映照著幾張疲憊但堅定的面孔。謝凌海靠坐在石壁上,望著洞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思緒萬千。兄長生死未卜,謝家淪陷敵手,侄兒重傷垂危,前路漫漫,兇險未卜……但看著身旁閉目養神、深不可測的蕭離,以及忠心耿耿的吳伯,還有沉睡中氣息平穩的云舟,他心中又生出一股力量。
只要人還在,希望就在。謝家的血仇,一定要報!云舟的傷,一定要治好!兄長,無論生死,我們一定會找到你,重振謝家!
而在距離他們藏身山洞數十里外的另一條山道上,一隊風塵仆仆、看起來像是普通行商的車馬,正在夜色中緩緩前行。為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里,謝凌峰靠坐在車壁上,臉色蒼白,但眼神銳利。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衫,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,粘上了假須,看起來像是個中年落魄書生。他肩頭和肋下添了幾道新傷,是在回龍灣斷后和之后擺脫零星追兵時所留,但都不致命。憑借著蕭離留下的地圖和對水性的熟悉,他險之又險地從龍王廟水底暗道逃脫,之后又幾經周折,擺脫了數股追兵,終于在此地與蕭離早年安排接應的、絕對可靠的一支秘密商隊匯合。
他掀開車簾一角,望著北方沉沉的天際,眼中滿是憂慮和思念。
凌海,云舟,蕭賢侄……你們,一定要平安啊。
三方人馬,以不同的方式,在不同的路線上,朝著同一個方向――北方,艱難而堅定地行進著。而更北方,那片被稱為“死亡之海”的廣袤荒漠,以及其中隱藏的無數秘密與兇險,正在靜靜等待著他們的到來。命運的絲線,在江南的血與火中交織,又將在這片蒼涼而古老的土地上,牽引出怎樣的波瀾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