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凌峰一指逼退數名青龍會高手,厲聲喝問,聲震全場。那幾名灰衣漢子胸口中指,傷口焦黑,雖未致命,但“玄陽指”那至陽至剛的純陽真氣,已侵入他們經脈,此刻正全力運功抵御,臉色難看,不敢再輕易上前。謝凌峰雖因強行出關、內力有損,但數十年苦修的深厚修為和家主威嚴,依舊震懾人心。
明法臺上,氣氛凝固如鐵。臺下,原本喧囂的族人,在謝凌峰那一聲斷喝之下,也驟然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謝長風身上,等待著他的反應,或者說,等待著他的辯解或崩潰。
謝長風站在那里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冷汗涔涔,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謝凌峰指證他勾結青龍會,他尚可強辯是污蔑,是構陷。但當謝凌峰一口道破他腰間“蟠龍血玉”的來歷,并點明此乃青龍會白虎尊者信物時,他知道,自己最大的依仗和僥幸,已經被無情地撕碎了。這塊玉,是白虎尊者親手所贈,既是信物,也蘊含著青龍會的一種追蹤秘法,他貼身佩戴,既是彰顯身份,也是某種掌控。他本以為此玉來歷隱秘,無人能識,卻沒想到,謝凌峰竟能一眼認出,并說出其根腳!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謝長風嘴唇哆嗦著,想要說什么,卻發現自己喉嚨發干,發不出完整的聲音。他能感覺到,臺上三位長老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刀子,落在他身上;臺下數千族人的目光,充滿了懷疑、憤怒、鄙夷,如同實質的火焰,要將他焚燒殆盡。尤其是大長老謝宏遠,那原本沉肅的臉上,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握著龍頭拐杖的手,指節都已發白。
“謝長風!”大長老謝宏遠終于開口,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出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,“凌峰所,可是真的?這‘蟠龍血玉’,真是青龍會白虎尊者信物?你……你真與青龍會有所勾結?!”
“我……”謝長風張了張嘴,面對大長老的質問,面對鐵一般的事實(至少那玉佩無法抵賴),他發現自己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。他猛地看向謝凌峰,眼中充滿了怨毒、瘋狂,以及一絲……深深的絕望和悔恨?
不,不是悔恨,是更復雜的東西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忽然,謝長風仰天狂笑起來,笑聲凄厲而瘋狂,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,令人毛骨悚然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眼淚都笑了出來,仿佛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。
“勾結?青龍會?哈哈哈……不錯!我是勾結了青龍會!這塊‘蟠龍血玉’,就是白虎尊者親手給我的!那又如何?!”謝長風猛地止住笑聲,面容扭曲,眼中布滿了血絲,死死瞪著謝凌峰,又掃過三位長老,最后掃過臺下驚駭的族人,嘶聲吼道,“你們以為我愿意嗎?你們以為我謝長風,天生就是狼心狗肺、賣族求榮的小人嗎?!”
他的嘶吼聲中,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痛苦、不甘和瘋狂,讓原本義憤填膺的眾人,心頭微微一震。
謝凌峰眉頭緊鎖,冷冷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三位長老也面露驚疑。
“你們知道什么?!你們只知道我是謝家三爺,是家主的弟弟,風光無限!可你們誰知道我心里的苦?!”謝長風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又充滿了怨毒,“從小到大,無論我多么努力,多么拼命,永遠比不上大哥你!你是嫡長子,是注定的家主繼承人,天賦異稟,受盡寵愛!父親眼里只有你,族老們眼里只有你!我呢?我算什么?一個可有可無的庶子,一個永遠活在你陰影下的弟弟!”
“我拼命練功,寒冬酷暑從不間斷,只為能得到父親一句夸獎,可父親從來只夸你!我用心做事,為家族經營產業,殫精竭慮,可功勞永遠是你的,過錯永遠是我的!憑什么?!就因為你是嫡出,我是庶出?就因為你比我早生幾年?!”
謝長風狀若瘋狂,將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,一股腦傾瀉出來。臺下不少旁系子弟,尤其是那些同樣出身不高、受過嫡系打壓的族人,聽到這里,臉上不禁露出復雜之色,有些甚至隱隱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。
“就因為這些,你便勾結青龍會,陷害親侄,圖謀家主之位?”謝凌峰的聲音依舊冰冷,但若仔細聽,卻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是!也不全是!”謝長風赤紅著眼睛,嘶吼道,“我是不甘!我是恨!但我還沒瘋到要毀了謝家!是你們逼我的!是謝家逼我的!”
他猛地指向謝凌峰,又指向三位長老,最后指向臺下所有人:“你們知道青龍會是什么嗎?你們知道他們的勢力有多大嗎?你們知道他們盯上謝家已經多久了嗎?!十年前,他們就開始滲透!五年前,他們就已經找上了我!”
“什么?!”此一出,滿場皆驚!就連謝凌峰和三位長老,臉色也變了。青龍會竟然在十年前就開始滲透謝家?五年前就找上了謝長風?
“他們用我娘的性命威脅我!用我妻兒的性命威脅我!”謝長風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恐懼,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被脅迫的那一刻,“我娘只是個不受寵的妾室,我妻子出身寒微,我兒子那時候才三歲!青龍會的手段,你們不清楚嗎?他們說要殺,就一定會殺!我沒辦法!我真的沒辦法!”
他的眼淚終于滾滾而下,不是演戲,而是真的恐懼和痛苦:“他們逼我給他們提供謝家的情報,逼我在暗中配合他們的行動。一開始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,后來……后來他們要的越來越多,越來越過分!我就像陷入泥潭,越陷越深,無法自拔!我想過告訴大哥,告訴長老會,可是我不敢!青龍會的人說,只要我敢泄露半個字,就讓我全家死無葬身之地!我親眼見過他們是怎么對付叛徒的……我……我怕啊!”
謝長風癱坐在地,捂著臉,痛哭失聲,那是一個被恐懼和愧疚折磨了多年的人,終于崩潰的嚎啕。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、心狠手辣的謝家三爺,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、走投無路的可憐蟲。
臺下,一片寂靜。許多人臉上的憤怒和鄙夷,漸漸被震驚、復雜和一絲同情所取代。如果謝長風所說為真,那他固然可恨,但其情似乎……也可憫?
“所以,你就一步步淪為了青龍會的走狗,幫著他們陷害云舟,甚至……軟禁我?”謝凌峰的聲音,低沉了下來,但其中的寒意,卻絲毫未減。
謝長風抬起頭,臉上淚水縱橫,眼神卻有些空洞:“軟禁你……是青龍會的命令。他們說,你閉關沖擊瓶頸,是關鍵時期,不能讓你出關壞事。他們給了我一種無色無味的奇毒,‘七日醉魂散’,混在你閉關靜室的熏香里……這種毒不會致命,但能讓你內力運轉遲滯,精神恍惚,陷入深層次的龜息假死狀態,如同閉關到了緊要關頭,外人難以察覺異常……我……我照做了……”
“轟――!”
如同平地驚雷!軟禁家主,下毒謀害!這比勾結外敵,更加令人發指!這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弒兄!
“畜生!”一直沉默的三長老謝明軒,終于忍不住,須發皆張,怒喝出聲,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幾上,堅硬的紫檀木案幾,竟被拍得寸寸碎裂!
大長老和二長老也是臉色鐵青,渾身發抖。他們可以容忍內斗,可以容忍爭權奪利,但勾結外敵,甚至對家主下毒,這已經觸及了家族存亡的底線!
謝凌峰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殺意:“那云舟呢?他發現了你的秘密,所以你就要置他于死地?謝安、謝平,那兩個孩子,也是你害死的?”
提到謝云舟和謝安謝平,謝長風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眼中閃過極致的痛苦和悔恨:“云舟……他太聰明了。我不知道他從哪里察覺到了蛛絲馬跡,開始暗中調查我與青龍會的聯系……我害怕,我去求白虎尊者,求他放過云舟,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……可是,可是青龍會……他們看中了云舟,看中了他的身份,他的潛力,他們想控制他,用他來更好地控制謝家!”
“控制?”謝凌峰的聲音冷得如同萬載寒冰。
“是……控制。”謝長風的聲音低了下去,充滿了無力感,“他們設了一個局,利用云舟追查‘天機’線索的機會,引他外出,然后……然后派人截殺謝安謝平,將云舟擒住,逼他就范……如果他不從,就……就殺了他,由我順理成章地接手謝家……我……我勸過,我求過,可是沒用……青龍會決定的事情,沒人能改變……”
“所以,謝安和謝平,就白死了?云舟,就活該被你們囚禁、折磨,甚至差點死在‘九刑’之下?”謝凌峰一步步走近謝長風,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謝長風的心上,那洶涌的殺意,幾乎凝成實質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們會用刑……白虎尊者說,只是暫時關押,挫挫他的銳氣……”謝長風搖著頭,涕淚橫流,“大哥,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我也不想這樣……求求你,看在我娘,看在我死去的爹份上,看在……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份上,饒我一命……饒了我妻兒……他們是無辜的……求求你了……”
他匍匐在地,對著謝凌峰,也對著三位長老,拼命磕頭,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,很快就見了血。那卑微、恐懼、悔恨的模樣,與之前那個趾高氣揚、志得意滿的謝家三爺,判若兩人。
明法臺上,一片死寂。只有謝長風磕頭的悶響,和他壓抑的哭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