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,終于艱難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層,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線。對于地牢中的謝云舟而,這并非希望的曙光,而是行刑時刻步步逼近的宣告。
體內的“九花玉露丸”藥力,經過半夜的緩慢化開,如同涓涓暖流,不斷沖刷著被“化功散”毒性?侵蝕的經脈,那鐵板一塊的封鎖,終于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。雖然遠未恢復到平日功力的三四成,但一絲絲精純的內力,已能在丹田與膻中之間艱難流轉,如同干涸河床中重新出現的潺潺細流,微弱,卻真實不虛,帶來久違的力量感和對身體的掌控感。背后和手腕的傷口,在“生肌續骨膏”的作用下,痛楚大為減輕,不再有那火辣辣的灼燒,只剩下一片清涼和微微的麻癢,那是傷口在藥物作用下開始愈合的跡象。指尖藏著的那枚“魚腸”薄刃,冰涼而堅定,是他最后的依仗和底牌。
他不再刻意運轉“蟄龍訣”掩飾,反而讓呼吸顯得稍微急促和虛弱,面色蒼白依舊,眼神中刻意保留著幾分渙散和絕望,如同一個真正被打垮、只等最終審判的囚徒。只有最深處,那一點寒星般的光芒,昭示著他從未熄滅的斗志。
“時辰到了!帶人犯!”
一聲粗糲的呼喝,伴隨著鐵鎖“哐當”開啟的巨響,打破了地牢死水般的寂靜。沉重的腳步聲響起,四名身材魁梧、面無表情的黑衣守衛,魚貫而入,正是之前看守他的那些人。為首一人,正是昨夜那個守衛頭目,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和不耐煩,揮了揮手。
兩名守衛上前,粗暴地解開吊著謝云舟的麻繩。當麻繩從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上被用力扯下時,那粘連皮肉被撕開的劇痛,讓謝云舟悶哼一聲,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身體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但他咬牙忍住,沒有倒下,只是用那雙看似渙散的眼睛,冷冷地掃過眼前的守衛。
“看什么看?死到臨頭還逞能!”守衛頭目被他那冰冷的目光掃過,沒來由地心頭一寒,隨即惱羞成怒,上前一步,狠狠一拳搗在謝云舟的小腹上!
“唔!”謝云舟悶哼一聲,身體弓起,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但他硬生生將這口逆血咽了下去,沒有吐出來。這一拳力道不輕,若是之前重傷虛弱的他,恐怕當場就要吐血倒地,但此刻體內有了那一絲內力護持,加上藥力作用,雖然疼痛,卻還能勉強支撐。他順勢表現得更加萎頓,低下頭,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寒光。
“帶走!”守衛頭目冷哼一聲,似乎對謝云舟的“識相”感到滿意。兩名守衛一左一右,架起謝云舟的胳膊,幾乎是拖拽著他,向外走去。另一人拿起一副沉重的精鋼鐵鏈,將他的雙手反銬在背后,雙腳也戴上了鐐銬,鐵鏈摩擦地面,發出刺耳的“嘩啦”聲。
走出囚室,穿過幽長、潮濕、散發著霉味的甬道,登上陡峭的石階。久違的天光,即使被高墻遮擋,只漏下些許,依舊刺得謝云舟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。清晨微冷的空氣涌入肺腑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,讓他精神微微一振。
謝家莊園內部,氣氛肅殺而凝重。沿途所見,無論是護衛、仆役,還是偶爾路過的旁系子弟,看到被鐵鏈加身、渾身血污、被粗暴拖拽的謝云舟,無不色變,迅速低頭避開,不敢多看一眼,眼神中充滿了驚懼、同情、疑惑,以及深深的不安。顯然,少主被囚,即將被施以“九刑”的消息,已經在家族內部傳開,如同投下了一塊巨石,在看似平靜的湖面下,激起了洶涌的暗流。
明法臺,位于謝家宗祠正前方,是一片由巨大青石鋪就的寬闊廣場。廣場中央,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、由整塊漢白玉雕成的方形石臺,這便是“明法臺”,謝家執行家法、宣告重大決議之地。石臺正對宗祠大門,兩側矗立著十二根蟠龍石柱,象征著謝家十二房嫡系。平日里,此處莊嚴肅穆,此刻,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。
石臺周圍,早已被謝長風的親信護衛和部分宗祠守衛圍得水泄不通,個個刀劍出鞘,神情冷峻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而在護衛圈外圍,則聚集了黑壓壓一片謝家族人。有各房有頭有臉的長輩、管事,有年輕的嫡系、旁系子弟,也有許多地位不高的仆役、護衛,他們被勒令前來觀刑,以儆效尤。人群鴉雀無聲,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幾聲不安的咳嗽。每個人的臉上,都寫滿了復雜的神情――震驚、恐懼、茫然、不忍、甚至有幸災樂禍,但更多的,是一種對未知變故的深深不安。曾經的少主,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,還要受此酷刑,這背后,究竟發生了什么?
謝云舟被粗暴地拖拽到明法臺下。他抬起頭,目光緩緩掃過石臺之上。
石臺上,早已布置妥當。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,椅背鋪著斑斕虎皮,大長老謝宏遠端坐其上,臉色沉肅,目光低垂,手中拄著那根象征著無上權威的龍頭拐杖,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。二長老謝明德和三長老謝明軒,分坐于大長老左右下首的兩張紅木圈椅上。謝明德依舊捻著胡須,眼神閃爍,不知在想些什么;謝明軒則面沉如水,目光如刀,死死盯著被押上來的謝云舟,仿佛要將他看穿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站在大長老身側,負手而立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、志得意滿笑意的謝長風。他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錦袍,頭戴金冠,腰佩玉帶,顯得意氣風發,與臺下狼狽不堪的謝云舟形成了鮮明對比。他的目光,如同毒蛇的信子,在謝云舟身上掃過,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、殘忍和快意。在他身后,還站著數人,其中有謝有財等心腹管事,也有幾個身穿灰色勁裝、面生的精悍漢子,氣息沉凝,眼神銳利,太陽穴高高鼓起,顯然都是內家高手,與謝家護衛的氣質迥然不同,多半是青龍會派來協助鎮場的高手。
而在石臺一角,擺放著數張案幾,上面陳列著各種奇形怪狀、寒光閃閃的刑具――有布滿倒刺的鋼鞭,有燒得通紅的烙鐵,有細如牛毛的鋼針,有專門夾碎指骨的夾棍……琳瑯滿目,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這便是謝家令人聞風喪膽的“九刑”刑具。數名赤裸上身、肌肉虬結、面目猙獰的行刑手,如同兇神惡煞般侍立刑具旁,等待著命令。
“帶罪人謝云舟,上明法臺!”謝長風上前一步,聲音洪亮,帶著刻意拔高的威嚴,在寂靜的廣場上遠遠傳開。
兩名守衛架著謝云舟,踏上石階,將他拖拽到明法臺中央,面對三位長老和謝長風,也面對著臺下黑壓壓的族人。鐐銬拖地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這個曾經意氣風發、如今卻遍體鱗傷、鐐銬加身的青年身上。同情、鄙夷、好奇、恐懼……種種目光,如同實質,幾乎要將謝云舟淹沒。
謝云舟卻恍若未覺。他努力站穩身形,盡管腳步虛浮,盡管鐐銬沉重,但他依舊挺直了那傷痕累累的脊梁,昂起了頭,目光平靜地――掃過臺上的謝長風、三位長老,以及臺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這平靜的目光,與他此刻狼狽的外表格格不入,卻隱隱透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,讓一些原本心存輕蔑或幸災樂禍的人,心頭沒來由地一凜。
“跪下!”謝長風厲聲喝道,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快意。
謝云舟沒有動,只是看著謝長風,緩緩開口,聲音因為干渴和傷勢而沙啞,卻異常清晰:“我謝云舟,上跪天地,下跪父母師長,中跪謝家列祖列宗。敢問三叔,你憑何要我跪你?憑你勾結外賊,謀害親侄?還是憑你欺上瞞下,軟禁家主,意圖篡奪家主之位?”
此一出,滿場皆驚!
誰也沒想到,這個看似已經窮途末路、只等受刑的少主,開口第一句話,不是求饒,不是辯解,而是如此尖銳、如此直接的反問和指控!矛頭直指謝長風,更是點出了“勾結外賊”、“軟禁家主”這等駭人聽聞的字眼!
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聲。謝長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但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和暴怒取代。三位長老也是神色各異,大長老謝宏遠眉頭緊鎖,二長老謝明德捻著胡須的手停了下來,三長老謝明軒眼中厲色一閃。
“放肆!”謝長風暴喝一聲,打斷了臺下的騷動,“死到臨頭,還敢在此妖惑眾,攀咬尊長!謝云舟,你私自外出,勾結匪類,致使謝安、謝平慘死,自身被擒,令家族蒙羞,已是罪大惡極!昨日三位長老親自審問,證據確鑿,你非但不知悔改,反而變本加厲,誣陷長輩,其心可誅!來人,先掌嘴二十,讓他知道知道規矩!”
“我看誰敢!”
一個蒼老、低沉、卻蘊含著無盡威嚴和怒意的聲音,如同平地驚雷,驟然在明法臺上空炸響!
這聲音并不如何響亮,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,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聲音中蘊含的怒意和威壓,更是讓所有人心中一顫,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!
謝長風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,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,猛地扭頭,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三位長老也是霍然變色,大長老謝宏遠更是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,手中龍頭拐杖“咚”地一聲頓在石臺上,渾濁的老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精光。
臺下,原本壓抑的竊竊私語聲,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屏住了呼吸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――宗祠那扇緊閉的、沉重的大門。
“吱呀――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,宗祠那兩扇厚重的、象征著謝家數百年傳承的朱紅色大門,竟然被人從里面,緩緩推開了!
清晨的陽光,恰好在此刻穿透云層,照射在洞開的門扉上,為那幽深的門洞,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。一個高大、挺拔、卻散發著無盡滄桑與疲憊氣息的身影,緩緩從金光中走出,踏上了宗祠前的臺階。
他依舊穿著昨夜那身深灰色的布衣,頭發依舊有些凌亂,下巴的胡茬依舊清晰可見,臉色依舊蒼白,甚至能看出強行壓下傷勢的痕跡。但當他站在那里,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時,沒有任何人敢忽視他的存在,敢與他對視!
那是一種久居上位、生殺予奪、浸入骨髓的威嚴!那是經歷了無數風浪、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殺伐之氣!那是屬于謝家真正家主――謝凌峰的威嚴和氣度!
“家……家主?!”
“是家主!家主出關了?!”
“家主怎么從宗祠里出來了?不是說他閉關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