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記憶交錯……”蕭離喃喃道,臉色凝重無比。灰袍老者曾隱晦提及,這“烙印”與沈夜的血脈、魂魄緊密相連,可能蘊含著古老的傳承或記憶。現在看來,這“記憶”并非死物,而是以一種被動或主動的方式,正在嘗試與沈夜融合!這絕非好事!以沈夜現在脆弱的心神和身體狀態,強行承載這些來自古老存在的、充滿暴戾、悲傷和毀滅情緒的記憶碎片,極有可能導致他神智錯亂,甚至被那記憶中的“人格”吞噬、取代!
“那些畫面,很可能與你體內的‘古老烙印’有關。”蕭離決定不再隱瞞,沉聲道,“那位前輩說,這‘烙印’深植你的血脈本源,可能蘊含著你祖先,或者某個古老存在的力量和……記憶。你重傷瀕死,又經歷了‘換血禁術’,可能刺激了這‘烙印’,讓它開始與你的意識產生交融。你看到的,感受到的,或許就是這‘烙印’中封存的記憶碎片。”
沈夜如遭雷擊,呆愣當場。祖先?古老存在?記憶碎片?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。他只是一個刺客,一個掙扎求生的螻蟻,怎么會和這些聽起來如同神話傳說般的東西扯上關系?
“那……我會怎樣?”沈夜的聲音干澀,“我會被那些記憶……取代嗎?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?”
這是最直接的恐懼。沒有人愿意變成另一個人,哪怕那個人可能無比強大、古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蕭離回答得很誠實,也很殘酷,“那位前輩沒有明說。但他留下了壓制‘烙印’反噬的丹藥和引導之術。或許,在你能徹底掌控這力量之前,需要學會與這些記憶碎片共存,分辨自我,堅守本心。否則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沈夜沉默了。火堆的光在他蒼白的臉上跳躍,映出他眼中深深的茫然、掙扎,以及一絲……不甘。他不想變成怪物,不想被那些混亂、暴戾的記憶吞噬。他只想做沈夜,那個從“夜梟”掙扎出來的沈夜,那個想要活下去、想要救出岳清霜的沈夜。
可是,命運似乎并不打算給他選擇的機會。劇毒纏身,身負詭異的“古老烙印”,還有那些不斷涌入腦海的、屬于“別人”的記憶和情感……這一切,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他牢牢困住,越收越緊。
“我會……盡力。”許久,沈夜才嘶啞地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不管這‘烙印’是什么,不管那些記憶是誰的,我……只是沈夜。”
蕭離看著沈夜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光芒,心中稍安。他最怕的,就是沈夜在接連的打擊和這詭異的變故面前崩潰、放棄。只要心志不垮,就還有希望。
“嗯。記住你是誰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蕭離拍了拍他的肩膀,將那顆“九陰續命丹”遞到他面前,“先把這個吃了,穩住那‘烙印’。其他的,我們慢慢想辦法。當務之急,是恢復你的身體。你體內的余毒,也需要盡快處理。”
沈夜點了點頭,接過丹藥,毫不猶豫地吞下。冰寒刺骨的清流再次蔓延全身,壓制了眉心、心口、丹田那蠢蠢欲動的暗金能量,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。
“岳姑娘……有消息嗎?”服下丹藥,感覺稍微好受一些的沈夜,再次問道,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。
蕭離搖了搖頭,神色凝重:“沒有。但我們必須假設,她還在青龍會手中,而且……處境可能不太妙。岳獨行,或者說‘蒼龍’,處心積慮,所圖甚大。岳姑娘體內的‘血玉’,以及你身上的‘烙印’,恐怕都是他計劃中的關鍵。我們救了她一次,他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所以,我們現在的處境,依然很危險。必須盡快離開漠北,找個更隱蔽的地方,從長計議。”
沈夜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。他知道蕭離說的是事實,以他們現在的狀態,別說救岳清霜,自保都成問題。
“我……大概多久能恢復行動?”沈夜問,眼中帶著迫切。
“你的外傷和內腑之傷,在‘換血禁術’和我的藥物調理下,恢復得比預想快。但那‘烙印’和余毒,是最大的變數。”蕭離沉吟道,“若一切順利,輔以藥物和導引之術,半月左右,你應可勉強下地行走,但要想恢復武功,甚至動用真氣,恐怕至少需要數月,且必須慎之又慎,絕不能再引動那‘烙印’反噬。”
半月……數月……沈夜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時間,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。岳清霜在青龍會手中多待一日,就多一分危險。
“而且,”蕭離補充道,語氣更加凝重,“我們必須盡快找到‘冰魄’、‘腐心草’、‘地心火蓮’這三味主藥,配制出化解‘九幽斷魂散’余毒的解藥。否則,一旦余毒隨著新生血液擴散,或者與那‘烙印’之力產生未知的異變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沈夜默然。前路漫漫,荊棘密布。劇毒,“烙印”,青龍會的追殺,岳清霜的安危,還有體內那些不斷涌現的、混亂的古老記憶……如同層層枷鎖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但他沒有選擇。他必須站起來,必須活下去,必須變得更強。
為了自己,也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。
他緩緩閉上眼,不再去看跳躍的火光,也不再去看蕭離擔憂的眼神。他開始嘗試著,主動去“感受”體內那三團暗金色的能量,去“接觸”那些涌入腦海的、破碎的記憶畫面。
不是被動的承受,而是主動的觀察,分辨,理解。
那些天崩地裂的畫面,那暗金色的眼眸,那金色的血雨,那高聳的巨門……它們是什么?它們來自哪里?它們想要告訴自己什么?
還有,那雙暗金色的、充滿悲傷和憤怒的眼眸,為何會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……難以喻的熟悉與悲慟?
他仿佛站在一條洶涌奔騰的記憶長河邊,腳下是名為“沈夜”的、脆弱而真實的堤岸,而河中奔流的,是名為“古老烙印”的、混雜著無數破碎畫面和強烈情感的渾濁河水。河水不斷沖刷著堤岸,試圖將他卷入其中,同化為河的一部分。
他必須站穩,必須分辨,哪些是河水帶來的泥沙(混亂的外來記憶和情感),哪些是自己堤岸本身的土壤(屬于“沈夜”的真實記憶和本心)。
這是一個艱難而兇險的過程,稍有不慎,便可能堤岸崩潰,自我湮滅。
但在那無盡的黑暗和混亂的記憶碎片中,有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芒,始終不曾熄滅――那是屬于“沈夜”的意志,是想要活下去、想要守護、想要弄明白一切的執著。
這光芒,或許微弱,卻是他在記憶洪流中,唯一可以錨定自身的燈塔。
土屋內,火光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拉長,投在斑駁的土墻上,晃動不定,如同他們此刻莫測的前路。
沈夜在昏睡與清醒的邊緣掙扎,在自我與“他我”的記憶中交錯。而蕭離,則守在一旁,如同最忠誠的衛士,警惕著一切可能的危險,同時也在心中,默默規劃著未來的道路。
離開漠北,尋找解藥,躲避青龍會,研究“烙印”,提升實力……還有,那個灰袍老者要求的、未知的“承諾”。
每一步,都充滿未知與兇險。
但,別無選擇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