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和而充滿生機的真氣流入體內,如同干涸大地上的甘霖,迅速撫平了翻騰的氣血,緩解了胸口的劇痛。沈夜大口喘息著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蕭離說得對,他現在這個樣子,連動一下都困難,談何去救岳清霜?只是想到她可能面臨的危險,想到她體內的“血玉”和青龍會可能的圖謀,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難以呼吸。
“神秘前輩……是誰?”沈夜喘息稍定,沙啞著問道。他記得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記憶,是蕭離和一個模糊的、佝僂的灰袍身影,還有一股濃郁刺鼻的、帶著硫磺和血腥味的詭異氣息。
蕭離猶豫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該如何解釋。關于灰袍老者的身份、來歷、以及那“以命換命”的交易,他本不想現在就告訴沈夜,以免增加他的心理負擔。但看著沈夜那雙雖然虛弱、卻依舊執拗、帶著探尋光芒的眼睛,他知道,有些事情,瞞不住。
“是一位……醫術通神,但性情古怪的前輩。”蕭離斟酌著詞句,緩緩道,“他自稱‘鬼醫’,與家師……有些淵源。是他施展了一種名為‘換血禁術’的逆天手段,強行將你體內混合的奇毒逼出大半,又以秘法催生新血,為你續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夜敏銳地捕捉到蕭離語氣中的遲疑。
“只是,你體內的毒,并未根除。”蕭離沉聲道,目光緊緊盯著沈夜的眼睛,“‘九幽斷魂散’和‘腐心蝕骨’的混合之毒,毒性詭異,已然深入你的骨髓、臟腑,甚至與你的部分經脈相融。‘換血禁術’只是暫時壓制、延緩了毒性的爆發,并以新生血液逐步替換舊血,消磨毒性。想要徹底清除,還需漫長時日,配合藥物和真氣引導,徐徐圖之。”
沈夜沉默。這個結果,他并不意外。青龍會用來對付他的毒,若是那么容易解除,也不配讓“夜梟”和岳家堡都如此忌憚了。能撿回一條命,已是僥天之幸。
“還有,”蕭離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,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凝重,“那位前輩說,你體內……除了劇毒,還有一種……更為麻煩的東西。”
“什么東西?”沈夜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內視己身。這一內視,他才駭然發現,自己的身體,與之前相比,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!
首先,是虛弱。前所未有的虛弱,氣海空空蕩蕩,經脈雖然暢通,卻顯得干癟脆弱,仿佛久旱的河床,只有極其微弱的、帶著暖意的氣流,在緩緩流淌。那是新生的血液和……一絲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?
其次,是胸口那猙獰的傷口,雖然已經被處理過,敷上了藥膏,不再流血,但依舊能感受到皮肉新生帶來的麻癢和隱痛。但這并不是最讓他心驚的。
最讓他心驚的,是他在自己體內,“看”到了一些……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在他的丹田深處,在心口正中,在眉心祖竅,三處位置,各自盤踞著一團極其微弱、卻又異常凝實、散發著淡淡暗金色光芒的奇異能量。這能量,與他昏迷前最后感受到的那股暴戾、灼熱、仿佛要將他靈魂點燃的力量,同出一源,卻又似乎有些不同。昏迷前那股力量,充滿了毀滅和瘋狂,而此刻這三團暗金能量,卻顯得相對“安靜”,如同蟄伏的猛獸,只是靜靜盤踞在那里,散發著古老、蒼茫、又帶著一絲冰冷威嚴的氣息。
而在他的血脈深處,流淌的新生血液中,似乎也融入了某種極其細微的、金色的、仿佛塵埃般的光點,讓他的血液,隱隱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暗金色的光澤。他嘗試著去“觸碰”那三團暗金能量,意識剛剛靠近,便感到一陣心悸,仿佛在凝視深淵,又仿佛在靠近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!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、難以喻的悸動和……熟悉感,涌上心頭。
“這是……什么?”沈夜的聲音,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他猛地想起,在斷崖邊,在劇毒爆發的最后時刻,似乎有一種陌生的、狂暴的力量,從他體內最深處蘇醒,與那陰寒的毒性瘋狂對抗,也帶給他難以想象的痛苦。難道,就是這東西?
“那位前輩稱之為……‘古老烙印’。”蕭離的聲音,將沈夜從震驚中拉回現實。他看著沈夜驟變的臉色,知道他已經察覺到了體內的異常。
“他說,這‘烙印’深植于你的血脈本源,與你的生命、魂魄緊密相連,是一種……極為古老、極為強大的力量印記。此次你身中奇毒,瀕臨死亡,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刺激、或者說,是‘喚醒’了這‘烙印’。那前輩以‘換血禁術’救你時,這‘烙印’的力量也被激發出來,與新生血液產生了某種融合,暫時壓制了毒性,但也讓它與你身體的聯系更加緊密。”
蕭離盡量用平實的語解釋,但“古老烙印”、“血脈本源”這些詞匯,依舊讓沈夜感到一陣茫然和……隱隱的不安。他只是一個從小在“夜梟”長大的孤兒刺客,怎么會和什么“古老烙印”扯上關系?
“這‘烙印’……對我有什么影響?”沈夜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福禍難料。”蕭離臉色凝重,“那位前輩說,這‘烙印’中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,若能掌控,或許能讓你擁有遠超常人的潛力。但同樣,這力量也極為暴戾、難以駕馭,且似乎與某種……古老的因果或詛咒相關。在你徹底掌控它之前,它隨時可能反噬,尤其是在你情緒劇烈波動,或者受到重傷、刺激時。之前你昏迷時,這‘烙印’就曾有過一次異動,差點失控。”
沈夜的心沉了下去。福禍難料,潛在的力量,隨時可能反噬……這聽起來,更像是一個定時炸彈,而非什么機緣。
“那前輩……可說了解決之法?”沈夜問。
蕭離搖了搖頭:“他只是留下了一張壓制‘烙印’反噬的丹方,和一套輔助拔毒的導引之術。真正的解決之道,恐怕還需要你自己去尋找,或者……等待機緣。他讓我轉告你,這‘烙印’關乎你的身世,也關乎一段被掩埋的過往,是福是禍,全在你自己。”
身世?被掩埋的過往?沈夜更加困惑。他是孤兒,從小被“夜梟”收養訓練,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。這突然出現的“古老烙印”,難道和自己的身世有關?
無數疑問涌上心頭,讓他本就虛弱的頭腦感到一陣眩暈。他疲憊地閉上眼睛,消化著這短短片刻接收到的、足以顛覆他認知的龐大信息。
劇毒未清,身負詭異的“古老烙印”,岳清霜身陷囹圄,青龍會虎視眈眈,還有一個神秘莫測、救了自己卻動機不明的“鬼醫”前輩……前路,似乎比之前更加迷霧重重,兇險莫測。
“對了,”蕭離似乎想起了什么,從懷中取出那個冰冷的黑色木盒,打開,露出里面三顆龍眼大小、通體漆黑、隱泛暗藍光華的“九陰續命丹”,“這是那位前輩留下的丹藥,名為‘九陰續命丹’,可暫時壓制你體內那‘烙印’的陽剛暴戾之氣,平衡陰陽。每月服一顆,可保你三月內,那‘烙印’不會無故反噬。不過,只有三顆。”
沈夜看著那三顆散發著陰寒氣息的丹藥,心中并無多少欣喜。只有三顆,也就是九個月。九個月后呢?若不能找到掌控“烙印”或者徹底解決隱患的辦法,等待他的,或許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反噬。
“蕭大哥,”沈夜重新睜開眼,看著蕭離蒼白憔悴、卻依舊強打精神的臉,心中涌起濃濃的愧疚和感激,“為了救我,你……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。你的臉色很差,是不是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蕭離打斷他的話,露出一個疲憊卻溫和的笑容,“只是損耗有些大,調養些時日便好。你能醒來,比什么都重要。其他的,等你好些再說。”
沈夜看著蕭離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關切和堅持,喉頭有些發堵,最終,千萬語,只化作一句沙啞的:“謝謝。”
蕭離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,只是將一顆“九陰續命丹”小心地喂入沈夜口中。丹藥入口即化,化作一道冰寒刺骨的清流,瞬間流遍四肢百骸。那股寒意并非單純的冰冷,而是一種能沁入骨髓、壓制躁動的奇異力量。丹藥入腹,沈夜立刻感覺到,丹田、心口、眉心那三團暗金色的能量,仿佛被澆了一盆冰水,活躍度明顯降低,那隱隱散發出的、令他心悸的威嚴和暴戾氣息,也迅速收斂、平息下去。同時,胸口傷處的麻癢和隱痛,似乎也減輕了一些。
“這丹藥果然有效。”蕭離見狀,稍稍松了口氣,“你先好好休息,不要多想。我們正在前往一個叫‘黑石鎮’的地方,那里相對偏僻,青龍會的勢力一時半會難以滲透。到了那里,我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你再慢慢調養恢復。”
沈夜點了點頭,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來。方才短暫的清醒和交談,已經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一點力氣。在丹藥帶來的冰涼感和蕭離溫和話語的安撫下,強烈的困意再次襲來,意識漸漸模糊。
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他仿佛又“看”到了,那三團盤踞在體內的、暗金色的、散發著古老蒼茫氣息的能量。那能量,既讓他感到陌生和不安,又隱隱有種……源自血脈深處的、難以喻的親近和呼喚。
還有,在意識沉淪的邊緣,一些破碎的、模糊的、光怪陸離的畫面,如同水底的浮光掠影,一閃而逝――巍峨的、仿佛連接天地的巨門,崩碎的山河,燃燒的星辰,無數模糊的身影在廝殺、在怒吼,一雙冰冷、威嚴、卻又帶著無盡悲傷的暗金色眼眸,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,靜靜地凝視著他……
那是什么?
是夢嗎?還是……那“古老烙印”帶來的、屬于過往的記憶碎片?
帶著無盡的疑惑和疲憊,沈夜再次沉入了黑暗。但這一次的黑暗,不再冰冷死寂,而是多了一絲微弱的暖意,和那些揮之不去的、神秘而古老的畫面剪影。
他活過來了。但醒來之后的世界,似乎與他昏迷之前,已經截然不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