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跳躍,映出一張年輕、英俊、卻寫滿了疲憊和風霜的臉。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唇緊緊抿著,下頜線條剛硬。這張臉,岳清霜從未見過,但不知為何,那雙眼睛深處蘊藏的東西,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、微弱的熟悉感,卻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
“岳姑娘,”年輕男子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有些沙啞,卻刻意放得柔和,“別怕,我沒有惡意。”
岳清霜沒有放松警惕,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不說話。
年輕男子似乎也不意外,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盒和水囊:“這里有些清水和干糧,雖然粗陋,但至少干凈。你……你和阿姐,都需要補充體力。”他的目光,再次落向角落里昏迷的黑衣人,眼中的痛惜幾乎要溢出來。
阿姐?岳清霜心中一動。這個昏迷的黑衣女子,是他的姐姐?他們……是什么人?為什么會被關在這里?看這年輕男子能自由出入地牢(或許只是這一層?),還能帶來食物清水,似乎身份不一般,但又為何救不了他姐姐?
無數疑問閃過心頭,但岳清霜依舊保持著沉默。在確認對方真實意圖之前,她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。
年輕男子見岳清霜依舊戒備,輕輕嘆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放在食盒旁邊。“這里面是上好的金瘡藥和固本培元的丹藥,對外傷內損都有奇效。阿姐傷勢太重,普通藥物無用,這藥或許能吊住她一口氣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帶著一絲懇求,“岳姑娘,若你……若你方便,能否……幫我給阿姐喂下?她……她昏迷太久,尋常人靠近,她會本能地攻擊,但或許……同為女子,你會容易些。”
岳清霜愣住了。讓她幫忙喂藥?這……
她看了看那年輕男子眼中毫不作偽的焦急和懇切,又看了看角落里氣息奄奄的黑衣女子。同是天涯淪落人,況且,這女子似乎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。醫者仁心(雖然她并非專業醫者,但行走江湖,基本的急救和用藥還是懂的),更重要的是,這或許是一個了解情況、甚至……獲取信任和幫助的機會。
沉默了片刻,岳清霜終于開口,聲音因為干渴和緊張而嘶啞:“她……是什么人?你又是誰?為什么會被關在這里?你們和青龍會,是什么關系?”
年輕男子眼中閃過一絲掙扎,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他的痛處和秘密。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道:“我叫……阿七。她是我阿姐,你可以叫她……檀姐。我們……曾是青龍會的人,更確切地說,是‘朱雀壇’所屬。但現在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,“是叛逆,是囚徒,是隨時可能被清理的門戶。”
岳清霜瞳孔微縮。朱雀壇?青龍會四象使者之一的朱雀?她想起在斷鷹澗口,那個嬌笑嫣然、卻出手狠辣的朱雀使者。這姐弟倆,竟是朱雀壇的人?還是叛逆?
“至于為什么……”阿七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迷茫,“因為我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,因為我們不愿再同流合污,做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。我們想逃,想離開這個泥潭,但……被發現了。阿姐為了掩護我,被擒,受了重刑……”他的拳頭緊緊握起,骨節發白,聲音哽咽,“是我沒用,救不了阿姐,連自己也……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,但岳清霜已經明白了。又是一出青龍會內部的傾軋和背叛。只是不知,這姐弟倆知道的“不該知道的事”,究竟是什么?
“你既然能進來,還能帶藥,為何不救她出去?”岳清霜問出了關鍵。
阿七苦笑,指了指自己腰間一塊不起眼的黑色木牌:“我偷了這面‘巡夜令’,才能暫時潛入這層地牢。但這里只是外圍,看守不算最嚴。阿姐被關在最底層的‘水牢’,那里戒備森嚴,有朱雀使者的心腹親自把守,我根本進不去。這次是趁著外面似乎出了什么大事,大部分守衛被調走,我才找到機會,將阿姐……暫時轉移到了這間相對靠外、閑置的牢房。但很快,他們就會發現阿姐不見了,一定會大肆搜查。這里,也藏不了多久。”
他的語氣充滿了絕望和無力。“這藥,只能暫時穩住阿姐的傷勢。我必須盡快找到辦法,救阿姐出去,離開這里。否則……否則我們都會死。”
岳清霜沉默了。她自己的處境尚且岌岌可危,又有什么能力去幫助別人?但看著阿七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絕望,看著角落里氣息微弱的檀姐,她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。同是淪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識。
“把藥給我吧。”岳清霜松開一直緊握的銀針,撐著虛弱的身體,慢慢站起來,走到牢門邊,拿起了那個瓷瓶。
阿七眼睛一亮,激動道:“多謝岳姑娘!大恩大德,阿七沒齒難忘!”
“別謝得太早。”岳清霜聲音依舊清冷,但語氣緩和了些,“我只是不想看著一個人死在我面前。而且……”她頓了頓,看向阿七,“我也想離開這里。或許,我們可以……互相幫助。”
阿七重重點頭,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光:“岳姑娘有何打算?只要能救阿姐,阿七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“先救人。”岳清霜不再多,拿著瓷瓶和水囊,轉身走向角落里的黑衣女子――檀姐。
她小心翼翼地靠近,盡量不發出聲音。隨著距離拉近,她更能清晰地看到檀姐的狀況有多糟糕。露在衣衫外的皮膚上,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,有些是鞭痕,有些是烙鐵的印子,有些更是深可見骨。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胸口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,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,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蠟黃。
岳清霜在檀姐身邊蹲下,輕輕掀開她臉上殘破的黑巾。黑巾下,是一張蒼白卻難掩秀麗的容顏,眉眼與阿七有幾分相似,只是更加柔和,此刻卻因痛苦和虛弱而緊蹙著。她的嘴唇干裂,毫無血色。
岳清霜心中嘆息,這青龍會對待叛逆的手段,果然殘忍。她打開瓷瓶,倒出一顆龍眼大小、散發著清香的褐色藥丸。又打開水囊,自己先含了一小口,確認水質干凈無毒,才小心地將藥丸捏碎,混合著清水,一點一點,極其輕柔地喂入檀姐口中。
檀姐似乎還有些微弱的意識,在藥水入口時,喉嚨本能地動了一下,發出極輕微的吞咽聲。這細微的反應,讓岳清霜和阿七都精神一振。
喂完藥,岳清霜又檢查了一下檀姐身上的外傷,從自己破爛的衣裙上撕下相對干凈的布條,蘸著清水,為她簡單清理了幾處最嚴重的傷口,然后撒上金瘡藥,重新包扎。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,顯然是做慣了的。
阿七在一旁緊張地看著,眼中充滿了感激。
做完這一切,岳清霜已累得額頭見汗,內息也有些紊亂。她本就帶傷,又心神緊繃多時,體力消耗巨大。她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,微微喘息。
“岳姑娘,大恩不謝。”阿七鄭重地抱拳行禮,然后將食盒推近些,“請用些食物吧。雖然粗陋,但能補充體力。”
食盒里是幾個粗糙的黑面饃饃和一碟咸菜。岳清霜沒有客氣,拿起一個饃饃,小口小口地吃起來。味道自然談不上好,但對于饑渴交加的她來說,已是美味。阿七自己也拿起一個,默默地吃著,目光卻不時擔憂地瞟向依舊昏迷的檀姐。
“你們想逃出去,”岳清霜吃完一個饃饃,感覺恢復了些力氣,壓低聲音問道,“有什么計劃嗎?或者說,對這地牢,你知道多少?”
阿七也快速吃完,擦了擦嘴,同樣壓低聲音,語速加快:“這地牢共有三層,我們現在在第二層。這里關押的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囚犯,或者等待審訊的叛逆。守衛相對松懈,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,每次四名守衛,巡邏路線固定。第三層,也就是最底層,才是關押重犯的‘水牢’,守衛極其森嚴,而且有機關暗道。阿姐原本就關在那里。”
“至于出口……”阿七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“我知道一條廢棄的密道,是當年修建地牢的工匠留下的,似乎是為了防備監工滅口,偷偷挖掘的逃生通道。入口就在這層地牢的盡頭,一個堆放雜物的牢房里,被破木板蓋著。但我沒走過,不知道里面情況如何,也不知道出口具體通向哪里,更不知道這么多年過去,那密道是否還能通行。”
岳清霜眼睛一亮。密道!哪怕希望渺茫,也總比坐以待斃強。
“事不宜遲,等檀姐稍微恢復些,我們趁下次守衛換班、警惕性最低的時候,設法去那間雜物牢房看看。”岳清霜果斷道,“阿七,你對守衛換班的時間和路線最熟,到時候由你帶路,注意避開巡邏。我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檀姐,“我負責照應她。你姐姐傷勢太重,必須有人攙扶。”
阿七重重點頭:“好!岳姑娘,我聽你的!下次換班是在……”他估算了一下時間,“大約還有一個半時辰。我們必須在這之前,讓阿姐能稍微恢復些行動力,至少……要能站起來。”
一個半時辰。岳清霜深吸一口氣,看向依舊昏迷的檀姐,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瓶。時間緊迫,傷勢沉重,前途未卜。
但,這是唯一的希望了。
她挪到檀姐身邊,握住她冰冷的手,低聲但堅定地說:“檀姐,堅持住,我們會帶你離開這里的。你弟弟在等你,外面……還有很多人在等你。”
昏迷中的檀姐,似乎聽到了她的話語,長長的睫毛,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地牢陰冷,火光搖曳。兩個原本素不相識、命運迥異的女子,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劫難,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中相遇。一個是為了救父救愛人而身陷囹圄的名門之女,一個是為了心中道義而被同門追殺的叛逆殺手。此刻,她們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,唯一的盟友。
而在她們頭頂的地面之上,在那片綠洲莊園“沙堡”之中,青龍、玄武、朱雀三位使者,正對著羊皮卷軸上標注的、岳清霜可能前往“忘川谷”的路線,以及關于“鬼醫”和“地心火蓮”的情報,展開激烈的爭論和部署。他們不知道,他們志在必得的“獵物”岳清霜,此刻正和他們內部的“叛逆”囚徒關在一起,并且,即將策劃一場或許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逃亡。
姐妹同囚,絕境之中,微弱的希望之火,正在這黑暗的地底,悄然點燃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