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斷鷹澗外圍,岳獨行所在的那塊巨大巖石之上。
岳獨行依舊盤膝而坐,閉目調息,仿佛對女兒在“陰魂道”盡頭的生死搏殺一無所知。但他的臉色,比之前更加蒼白,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微微加劇,顯然維持那種遠距離的心神感應和激發護身符中的后手,對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造成了不小的負擔。
突然,他緊閉的雙目猛地睜開,眼中精光一閃而逝,隨即被深深的疲憊掩蓋。他緩緩抬頭,望向澗口的方向,那里,原本籠罩的、濃郁得化不開的陰煞霧氣,開始出現了不正常的翻涌,隱隱有被驅散的跡象。
“來了……”岳獨行低聲自語,嘴角勾起一絲復雜的弧度,不知是譏誚,還是凝重。
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,澗口方向的霧氣被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!數十道身影,如同鬼魅般從霧氣中竄出,迅速散開,占據了巖石周圍的有利位置。他們個個身穿黑色勁裝,外罩簡易皮甲,手持繡春刀,眼神銳利,氣息精悍,行動間配合默契,無聲無息,正是陸炳麾下最精銳的錦衣衛緹騎!
為首一人,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眼神銳利如鷹,手中提著一柄造型奇特的狹長彎刀,刀身隱隱泛著暗紅色,仿佛飲飽了鮮血,正是千戶駱炳。他目光如電,瞬間鎖定了巖石上盤坐的岳獨行。
“岳掌門,久違了。”駱炳上前一步,聲音冰冷,不帶絲毫感情,“奉指揮使大人之命,請岳掌門移步一敘。還有,請將‘斷龍鑰’和令愛岳姑娘,一并交出。朝廷寬宏,或可對青城派網開一面。”
岳獨行緩緩起身,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,動作從容,仿佛面對的不是數十名精銳錦衣衛的包圍,而只是一群不相干的過客。他臉色雖然蒼白,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,如同雪中青松,自有一股淵s岳峙的氣度。
“駱千戶,”岳獨行開口,聲音平淡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陸炳自己不敢來見岳某,卻派你們這些鷹犬前來送死么?至于小女和斷龍鑰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、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復雜神色,隨即化為冰冷的決絕,“岳某既然在此,又豈是你們能輕易拿捏的?”
駱炳眼神一厲:“岳獨行!你私調玄月鐵騎,襲擊欽差行營,已是謀逆大罪!如今還敢負隅頑抗?識相的,束手就擒,或可免去皮肉之苦!否則,休怪駱某刀下無情!”
“玄月鐵騎?”岳獨行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隨即了然,嘴角的譏誚更深,“陸炳倒是會扣帽子。不過,那又如何?”他緩緩抬起手,握住了腰間的劍柄。那是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,劍鞘暗沉,并無太多裝飾,但當他手指觸碰到劍柄的剎那,一股無形的、凜冽如雪山之巔的劍氣,以他為中心,悄然彌漫開來。
周圍的錦衣衛頓時感覺呼吸一窒,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、鋒利起來,皮膚傳來隱隱的刺痛感。所有人臉色都凝重起來,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。人的名,樹的影,青城掌門岳獨行,即便重傷在身,也絕非易與之輩!
“岳某的劍,許久未曾飲血了。”岳獨行緩緩拔劍,劍身與劍鞘摩擦,發出清越悠長的龍吟之聲,在寂靜的斷崖上遠遠傳開,“想要斷龍鑰,想要岳某的命,就憑本事來取吧。”
劍光如水,映照著岳獨行蒼白而堅毅的臉龐。他一人一劍,立于斷崖巖石之上,面對數十名錦衣衛精銳,氣勢卻如山如岳,絲毫不落下風。
駱炳知道多說無益,眼中殺機畢露,手中血色彎刀緩緩抬起,刀尖指向岳獨行,冷冷吐出一個字:“殺!”
“殺!”周圍錦衣衛齊聲暴喝,聲震斷崖!最前面的八名錦衣衛,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合擊好手,兩人使刀,兩人用劍,兩人持槍,兩人握鉤,分從八個方位,如同一個嚴密的殺陣,向著岳獨行猛撲而上!刀光劍影,槍風鉤影,瞬間將岳獨行所有閃避的空間封死!
血戰,一觸即發!
岳獨行眼神平靜,無悲無喜。就在八般兵刃及體的剎那,他動了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,只有一道清冷如月華、迅疾如閃電的劍光,仿佛羚羊掛角,無跡可尋,卻又妙到毫巔地,在漫天殺機中,尋到了那一線生機,輕輕一點。
“叮!”
一聲輕響,悅耳如風鈴。
沖在最前方、使雙刀的一名錦衣衛,只覺眼前一花,手腕一麻,雙刀竟不受控制地互相交擊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攻勢頓散。而他身旁使劍的同伴,劍尖明明已刺到岳獨行胸前三尺,卻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墻,再難寸進,反而被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道帶得向旁一歪,險些刺中另一側使槍的同僚。
岳獨行的身影,已如鬼魅般從八人合圍的縫隙中飄出,長劍信手一揮,仿佛漫不經心,卻又精準無比地點在側面一名使鉤錦衣衛的鉤身上。那錦衣衛只覺一股奇異的內勁順著鉤身傳來,整條手臂頓時酸麻無力,鐵鉤脫手飛出,當啷一聲落在巖石上。
兔起鶻落,不過眨眼之間,八人合擊,竟被岳獨行輕描淡寫地化解,還廢了一人兵器!這份舉重若輕的功夫,對時機、力道、角度的把握,已臻化境!
駱炳瞳孔驟縮,心中凜然。岳獨行舊傷復發,竟還有如此實力?但他也是身經百戰之輩,毫不遲疑,厲喝道:“變陣!游斗!耗死他!”
他看出岳獨行氣息雖穩,但面色蒼白,顯然是在強撐。只要拖下去,等他內力不濟,舊傷發作,便是擒殺之時!
錦衣衛們立刻改變策略,不再硬攻,而是四人一組,輪番上前騷擾,一擊即退,絕不糾纏。同時,外圍的弓弩手已然就位,冰冷的箭鏃在晨光(不知時間,此處假設為凌晨或清晨)下閃爍著寒光,遙遙對準了場中,尋找著一擊必殺的機會。
岳獨行身陷重圍,劍光如練,在人群中穿梭。他的劍法,已臻“無招”之境,看似隨意揮灑,卻每一劍都直指破綻,逼得圍攻的錦衣衛手忙腳亂,非死即傷。但駱炳的戰術也確實有效,岳獨行每一次出手,看似輕松,實則都牽動內息,加重傷勢。他蒼白臉上的血色,正一點一點褪去,額角的冷汗也越來越多,呼吸也開始變得略顯急促。
他在拖延時間。為女兒爭取逃離的時間,也為那個“后手”,爭取發動的時間。
戰斗,在血腥而慘烈地進行著。巖石上,很快便濺上了斑斑血跡。岳獨行的青衫,也被劃開了幾道口子,滲出血跡。圍攻的錦衣衛更是傷亡不小,已有七八人倒地不起。
駱炳臉色陰沉,他沒想到岳獨行如此難纏。他緩緩抬起手,做了一個手勢。外圍的弓弩手會意,悄悄拉開了弓弦,箭頭瞄準了岳獨行身上幾處非要害,但足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的位置。他們得到的命令是盡量生擒,但若事不可為,格殺勿論!
就在弓弩手即將松弦的剎那――
“轟隆隆――!!!”
突然,一陣與之前玄月鐵騎沖鋒時截然不同的、更加沉重、更加整齊、仿佛連大地都在震顫的轟鳴聲,從斷鷹澗外的荒原上傳來!那聲音,如同悶雷滾滾,由遠及近,速度極快!
緊接著,是低沉而充滿穿透力的號角聲,蒼涼、雄渾,帶著漠北草原特有的粗獷和殺氣!
“嗚――嗚――嗚――”
這號角聲,絕非中原所有,也非錦衣衛或青城派的信號!
駱炳臉色驟變,猛地轉頭望向澗外!就連激戰中的岳獨行,劍勢也是微微一滯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……更深沉的凝重。
只見斷鷹澗外,原本空曠的荒原盡頭,不知何時,出現了一條黑線。那黑線迅速變粗、拉近,化作一片洶涌而來的、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浪潮!
那是騎兵!數量遠超玄月鐵騎,裝備更加精良,氣勢更加剽悍狂野的騎兵!他們身披制式的草原皮甲與鎖子甲混合的重鎧,頭戴護頰鐵盔,手持長長的馬刀或沉重的狼牙棒,背負強弓硬弩,戰馬雄駿,奔馳如風,卷起漫天塵土,如同來自遠古的鋼鐵洪流,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,向著斷鷹澗方向,狂飆突進!
飄揚的戰旗上,繡著的并非龍紋日月,也不是玄月標記,而是一頭仰天咆哮的蒼狼!
是北莽鐵騎!而且看這規模、這氣勢,絕非尋常游騎,至少是千人以上的精銳大隊!
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?看這沖鋒的方向,目標赫然也是――斷鷹澗!
駱炳的心,瞬間沉到了谷底。一個陸炳,一個岳獨行,已經夠麻煩了,現在竟然又殺出來第三股勢力,而且是素來與朝廷關系微妙、甚至時有摩擦的北莽精銳鐵騎!
岳獨行的眉頭也深深皺起。北莽人為何而來?也是為了斷龍鑰?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廝殺,因為這不速之客的到來,出現了短暫的凝滯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席卷而來的鋼鐵洪流,投向了那面猙獰的蒼狼戰旗。
斷鷹澗,這處本就殺機密布的絕地,因為北莽鐵騎的突然介入,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,也更加兇險萬分!
真正的血戰,或許,才剛剛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