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終于提到了岳清霜。蕭離的心猛地提起,脫口問道:“岳前輩,清霜她……可還安好?那布條……”
“她暫時無性命之憂。”岳獨行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淡,但蕭離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,“不過,斷鷹澗不是善地。她能進去,是憑著一股執念和運氣,但要出來……”他話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不而喻。
蕭離急了:“那前輩為何不救她出來?她是為了尋您才……”
“我若能輕易進去帶她出來,又何必在此等你?”岳獨行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深邃,仿佛包含了太多復雜難的東西,“斷鷹澗的險惡,超乎你的想象。有些路,有些關,只能她自己闖。有些因果,也只能她自己承受。”
這話說得云山霧罩,蕭離聽得心急如焚,卻又隱隱感到,岳獨行似乎有難之隱。
“前輩,請您明示!清霜她到底……”
“她闖斷鷹澗,是為了兩樣東西。”岳獨行緩緩道,目光投向溶洞深處那無盡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巖壁,看到那險惡之地,“一樣,是能救你性命、化解你體內‘玄陰指’和箭傷之毒的‘地心火蓮’。”
蕭離渾身劇震!地心火蓮?能救自己?清霜她……她孤身犯險,竟是為了替自己尋藥?!
巨大的感動和揪心的痛楚,瞬間攫住了蕭離的心臟,讓他幾乎窒息。
“另一樣,”岳獨行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蕭離,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,一字一句道,“是能打開前朝秘藏、找到‘血玉’真正線索的‘斷龍鑰’。”
斷龍鑰!血玉!蕭離瞳孔驟縮!這才是岳獨行真正的目標?清霜知道嗎?她是被利用,還是……
“陸炳以你為質,逼迫霜兒前來尋我,無非是想以她為餌,釣我出來,同時謀奪‘血玉’。”岳獨行的聲音冷靜得可怕,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他將計就計,讓霜兒傳假口信,約我三日后子時在狼頭山相見,想在那里設伏擒我。可惜,他小瞧了我岳獨行,也小瞧了霜兒對我的了解。”
蕭離心中恍然,原來如此!陸炳果然是以清霜為餌,布下連環計。而岳獨行,顯然早已看穿,甚至將計就計?
“霜兒冒險進斷鷹澗,一是為救你尋藥,二,也是替我取那‘斷龍鑰’。”岳獨行繼續道,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有了斷龍鑰,我才能打開真正的秘藏,找到‘血玉’,也才能……徹底解決一些麻煩。”他說“麻煩”時,眼中寒光一閃,顯然所指非小。
“前輩……”蕭離艱難開口,聲音干澀,“您既然知道是陷阱,為何還讓清霜去涉險?那斷鷹澗……”
“我攔不住她。”岳獨行打斷他,語氣中終于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……無奈?“她的性子,像她娘,認定的事,十頭牛也拉不回。她知道你在陸炳手中,生死一線,又知道我需要斷龍鑰,便執意要去。我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么,卻又咽了回去,只是擺了擺手,“罷了,現在說這些無用。你既然來了,便是機緣。”
他上前一步,蹲下身,目光與蕭離平視。如此近的距離,蕭離更能看清他眼中的血絲和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病氣。
“蕭離,我知你與霜兒情意深重。你為她,不惜身陷囹圄,冒險逃脫,闖到這血狼谷。這份心,我領了。”岳獨行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,“但現在,能救霜兒,能破此局的,或許只有你。”
“我?”蕭離一愣。
“不錯。”岳獨行點頭,目光灼灼,“霜兒為救你而入斷鷹澗尋藥,她心中執念是你。若她知道你已脫困,甚至……已來到血狼谷,就在斷鷹澗外等她,或許,能給她闖出生天的力量和勇氣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岳獨行話鋒一轉,眼神銳利如刀,“陸炳的算計,遠不止于此。狼頭山之約是假,但他派駱炳帶精銳前往斷鷹澗方向,卻是真。他真正的目標,或許就是斷鷹澗,就是霜兒,就是斷龍鑰!他算準了霜兒會為了你,不惜一切。也或許,他算準了我會因為霜兒,不得不現身。”
蕭離心神劇震!原來駱炳帶人前往東北,不是去追“逃走的清霜”,而是直接去了斷鷹澗!陸炳這是雙管齊下,甚至可能,狼頭山是虛,斷鷹澗才是實!他要的,不僅僅是岳獨行,還有斷龍鑰,甚至可能……是岳清霜的命,用來徹底激怒和要挾岳獨行!
好毒辣的計策!好深的算計!
“前輩,那我該如何做?”蕭離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沉聲問道。他知道,岳獨行既然對他說了這么多,必然已有安排。
岳獨行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,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:“你的傷勢不輕,這鐐銬也是個麻煩。老巖會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,先處理傷勢,設法打開這鐐銬。之后,你需要盡快恢復一些體力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造型古樸的青銅小鈴,只有拇指大小,遞給蕭離:“這是‘喚陰鈴’,你帶在身上。斷鷹澗內,陰氣瘴氣彌漫,尋常方法難以傳遞訊息。你到了斷鷹澗外,尋一處高地,以內力震動此鈴,其聲可穿透部分陰瘴。霜兒若在附近,聽到鈴聲,便知你已至。這或許……能給她一線希望。”
蕭離接過那冰涼的小鈴,緊緊握在掌心,仿佛握住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“然后呢?我如何進去找她?”
“你進不去。”岳獨行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至少現在不能。斷鷹澗內情況復雜,非持斷龍鑰或知曉特定路徑者,進入便是死路一條。你去了,只是送死,反而可能成為霜兒的累贅。”
蕭離心中一沉,但知道岳獨行所非虛。以他現在的狀態,進去確實是拖累。
“你的任務,是在外接應。”岳獨行繼續道,目光投向溶洞入口的方向,眼神變得深邃莫測,“陸炳的人,還有謝家,甚至可能還有其他覬覦‘血玉’的勢力,很快都會聚集到斷鷹澗附近。我要你,在霜兒出來時,確保她的安全,帶她離開。我會派人協助你,但真正的兇險,需要你們自己面對。”
“那前輩您呢?”蕭離問道。
“我?”岳獨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、帶著凜冽殺意的弧度,“我要去會一會陸炳,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。狼頭山,他們不是布好了局等我嗎?那我便去闖一闖,看看這龍潭虎穴,究竟留不留得住我岳獨行!”
話語中的霸氣和決絕,讓蕭離心神震撼。這位西南梟雄,即便身處絕境,依舊傲骨錚錚,欲與朝廷鷹犬、天下群雄爭鋒!
“可是前輩,您的身體……”蕭離注意到岳獨行眉宇間的病氣和不時輕咳的樣子,忍不住道。
“無妨,舊疾而已,還死不了。”岳獨行擺了擺手,語氣淡然,但蕭離卻聽出了一絲外強中干。他不再多,轉身對一直沉默立在陰影中的老巖道:“老巖,帶他去‘狼穴’,處理傷勢,打開鐐銬。之后,按計劃行事。”
“是,主上。”老巖躬身應道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岳獨行最后看了蕭離一眼,那目光復雜難明,有審視,有托付,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屬于父親的擔憂。
“蕭離,霜兒……我就交給你了。莫要負她。”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,邁著沉穩卻略顯沉重的步伐,向著溶洞另一側的黑暗走去,很快,那身影便與黑暗融為一體,消失不見,只有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歸于寂靜。
蕭離握緊了手中的青銅小鈴,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。他看向岳獨行消失的方向,又看向身旁沉默的老巖,最后,目光投向了溶洞深處,那仿佛通往幽冥的、暗河奔流而來的方向。
斷鷹澗……清霜,你一定要撐住,等我。
狼穴?安全嗎?老巖會如何幫他?而岳獨行,孤身赴狼頭山之約,面對陸炳布下的天羅地網,又將如何?
風,從溶洞深處吹來,帶著水汽和淡淡的鐵銹腥氣,也帶來了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岳獨行在等候,等候著與宿敵的決戰,也等候著女兒的歸來。
蕭離在等候,等候著傷勢稍復,等候著與愛人的重逢,也等候著即將到來的、更加兇險的暴風驟雨。
而斷鷹澗內,岳清霜,又在經歷著什么?
血狼谷的夜,更深了。暗河的水,依舊在不急不緩地流淌,仿佛亙古如此,又仿佛在醞釀著吞噬一切的洪流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