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。”
這兩個字,從謝云舟口中吐出,平靜無波,卻如同兩顆冰冷的石子,投入在場每個人波瀾起伏的心湖,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。
夜梟和龜叟猛地抬頭看向謝云舟,眼中充滿了錯愕、不解,以及難以掩飾的失望。他們跟隨謝云舟多年,深知這位七少爺看似淡漠,實則極重情義,行事也自有章法。即便面對朝廷鷹犬、錦衣衛(wèi)千戶,他們也以為謝云舟至少會據(jù)理力爭,甚至不惜一戰(zhàn)。如此干脆利落地放棄沈夜和岳家姐妹,實在不似他的作風(fēng)。龜叟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被夜梟一個冰冷的眼神制止。她比龜叟看得更清楚,謝云舟此刻的眼神,深不見底,絕非真正的妥協(xié)。
沈夜身體晃了晃,本就蒼白的臉色,此刻更是血色盡褪,嘴唇翕動了一下,終究沒有說出話來,只是那握著劍柄的手,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,落在腳下的沙地上,暈開一小片暗紅。他看著謝云舟,眼神復(fù)雜,有憤怒,有不甘,但最終,都化為了一片深沉的、帶著自嘲的了然。是啊,他是謝家的七公子,是謝無咎的兒子。在朝廷壓力,在家族利益,在自身安危面前,放棄兩個“欽犯”和一個“前朝余孽”,不是最“明智”的選擇嗎?自己有什么立場,去要求他拼命?他方才救自己一命,壓制尸毒,已是天大的人情了。只是……他目光轉(zhuǎn)向身旁臉色慘白、眼中已滿是絕望的岳家姐妹,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岳清霜(謝婉清)在聽到“可以”二字的瞬間,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,雙腿一軟,若非岳清霜(謝婉清)死死攙扶著,幾乎要癱倒在地。她猛地抬頭,看向謝云舟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,以及被背叛的刺痛。雖然理智告訴她,謝云舟沒有義務(wù)為她們拼命,雖然她們之間隔著家族恩怨、身份迷霧,但這一路同行,尤其是地下通道中他那及時的援手、那看似淡漠實則暗藏的維護,讓她心中不知不覺生出了一絲微弱的、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期待。此刻,這點微弱的期待,被這兩個字徹底碾碎。原來,在真正的利害面前,所謂的血脈親情(即便是堂親),所謂的同行之誼,是如此不堪一擊。她緊緊咬住下唇,直到嘗到一絲腥甜,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澀,挺直了脊背,但微微顫抖的肩膀,還是暴露了她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岳清霜(謝婉清)的反應(yīng)則直接得多。她猛地踏前一步,將姐姐(岳清霜)更緊地護在身后,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,紅著眼睛,怒視著謝云舟,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尖利:“謝云舟!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沈大哥救過我們!你怎么能就這樣……”
“清霜!”岳清霜(謝婉清)厲聲打斷了她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強撐的平靜。她用力握住妹妹的手,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里,用眼神制止她再說下去。事已至此,撕破臉皮,除了讓處境更糟,毫無益處。她看向謝云舟,目光冰冷,再無半分溫度,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。“七表哥既然已有決斷,我們姐妹,不敢強求。只望七表哥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最后四個字,她說得極輕,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謝云舟的目光,在岳清霜(謝婉清)那冰冷絕望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墨色的眸子深處,仿佛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,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他依舊面無表情,仿佛沒有聽到岳清霜(謝婉清)話語中的諷刺和冰冷,也沒有看到沈夜眼中的失望和岳清霜(謝婉清)的憤怒。他只是微微側(cè)身,對駱炳道:“駱千戶,人你可以帶走。但,沈夜身受重傷,毒性未清,這兩位姑娘更是弱質(zhì)女流,不通武藝。還望駱千戶依律行事,在陛下圣裁之前,莫要為難他們。否則……”他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謝家雖不才,卻也容不得旁人肆意折辱。”
這番話,聽起來像是最后的、無力的維護,甚至帶著一絲虛偽。但駱炳聞,狹長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,撫摸著刀柄上紅寶石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。謝云舟這是在劃下底線――人可以帶走,但不能用刑,至少,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刑,不能太過分。這是在維護謝家的臉面,還是……別有深意?
“謝公子多慮了。”駱炳皮笑肉不笑地道,“錦衣衛(wèi)辦案,向來依法依規(guī),絕不會濫用私刑。只要他們乖乖配合,本官自會保他們一路平安,直至面圣。”他特意強調(diào)了“面圣”二字,目光在岳家姐妹手中的血玉上掃過,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貪婪和炙熱。
“如此甚好。”謝云舟微微頷首,不再多,竟真的向旁邊退開兩步,讓出了道路。夜梟和龜叟對視一眼,盡管心中疑慮重重,但還是默然跟隨,退到謝云舟身后,只是手依舊按在兵刃上,目光警惕地注視著錦衣衛(wèi)的一舉一動。
駱炳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。看來這位謝家七公子,終究是選擇了明哲保身。也好,省得麻煩。他不再看謝云舟,目光轉(zhuǎn)向沈夜和岳家姐妹,臉色一沉,厲聲道:“拿下!鎖了!”
“是!”兩名錦衣衛(wèi)校尉應(yīng)聲而出,手中提著精鋼打造的鎖鏈和鐐銬,面無表情地走向沈夜和岳家姐妹。
沈夜沒有反抗,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謝云舟一眼,那眼神復(fù)雜難明,最終化為一片沉寂的灰暗。他松開握劍的手,任由一名錦衣衛(wèi)校尉粗暴地奪去長劍,將冰冷的鐐銬扣在他手腕和腳踝上。鐐銬很沉,鎖鏈碰撞,發(fā)出冰冷刺耳的聲響。
“沈大哥!”岳清霜(謝婉清)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,她想沖過去,卻被另一名錦衣衛(wèi)校尉牢牢抓住手臂。那校尉下手很重,捏得她腕骨生疼。
“別碰我姐姐!”岳清霜(謝婉清)厲聲尖叫,拼命掙扎,卻被輕易制住,同樣被戴上了鐐銬。冰冷的鐵箍緊貼著皮膚,寒意瞬間傳遍全身。她看著姐姐(岳清霜)蒼白的臉,看著沈夜黯然的眼,看著謝云舟冷漠的背影,看著周圍那些玄甲騎兵冰冷無情的目光,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難道,她們姐妹和沈大哥,就要這樣被押解進京,投入那傳說中有進無出的詔獄,受盡折磨,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?
不!她不甘心!岳清霜(謝婉清)猛地抬頭,目光掃過周圍,掃過那沉默的玄甲騎兵,掃過那五名氣息沉凝的錦衣衛(wèi)高手,最后,落在駱炳那張冷酷的臉上。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狠勁,那是屬于“岳清霜”的、被壓抑了許久的倔強和沖動。她不能就這樣認命!就算死,也要拉個墊背的!至少,要……
就在她被戴上鐐銬,錦衣衛(wèi)校尉推搡著她,準備將她押向一匹無人的戰(zhàn)馬時,她腳下似乎被石頭絆了一下,一個趔趄,向前撲倒。手中一直緊握著的、那枚合并后散發(fā)著微弱紅光的血玉,脫手飛出,劃出一道弧線,向前滾去,正好滾到謝云舟腳邊不遠處。
“玉佩!”岳清霜(謝婉清)驚呼一聲,掙扎著想去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