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……”
那一聲,干澀、嘶啞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,帶著無盡的疲憊,甚至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長劍墜地,發出的“當啷”脆響,在死寂的峽谷中顯得格外刺耳,仿佛砸在每個人的心頭上。山谷中,除了嗚咽的風聲,再無其他聲響。那些原本殺氣騰騰、悍勇無匹的北疆鐵騎,此刻都僵在原地,臉上還殘留著驚駭、恐懼,以及一絲茫然。他們看著那個如同山岳般矗立、永遠剛毅果決的將軍,此刻卻垂著手,閉著眼,面色灰敗,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。
岳清霜張開雙臂,擋在沈夜馬前的姿勢沒有變,但那決絕的目光,在聽到那一聲“撤”時,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。緊繃的背脊,有一瞬間的松懈,隨即又挺得更直。她死死咬著下唇,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,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涌的、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酸澀、是悲涼、還是如釋重負的情緒。
沈夜依舊端坐馬上,一手穩穩護著昏迷的謝婉清,神色平靜無波,仿佛剛才那隔空拋飛一人一馬、震懾全場的可怖手段,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。只有離他最近的岳清霜,或許能隱約感覺到,他周身那浩瀚如海、沉重如山岳的無形氣勢,似乎并未完全消散,依舊如同看不見的潮水,籠罩著這片谷地,帶著一種無聲的威壓。
摔倒在地的謝云舟,掙扎著爬起來,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,也顧不上虎口崩裂的疼痛,連忙撿起自己那柄被震飛的佩劍,踉蹌著跑到岳清霜身邊,警惕地看著四周,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卻多了幾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喻的復雜。他看著岳獨行,看著那些曾經在謝府宴席上對他這位“謝二公子”客氣有加的北疆將士,此刻卻兵刃相向,恍如隔世。
灰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沈夜馬側,依舊垂手而立,仿佛從未離開過,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對沈夜方才手段的深深敬畏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凝滯。只有山風依舊嗚咽,吹動著岳獨行的墨色大氅,獵獵作響,更襯得他身形蕭索。
良久,岳獨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那雙曾經銳利如鷹、充滿威嚴和殺伐之氣的眼眸,此刻卻布滿了血絲,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,透出一種深切的疲憊和……蒼老。他不再看沈夜,也不再看那些神色各異的部下,他的目光,越過岳清霜,落在了她身后,被沈夜護在懷中、依舊昏睡不醒的謝婉清身上。
那目光,復雜到了極點。有痛楚,有愧疚,有掙扎,有不舍,還有一絲深藏眼底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屬于父親的看著重病女兒時才會有的、無力的恐慌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么,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最終,他的目光移開,重新落在了岳清霜臉上。看著女兒那沾染塵土、卻依舊倔強冰冷的小臉,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疏離、失望,甚至……恨意。他的心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擰絞,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霜兒……”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嘶啞得厲害,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,“跟爹……跟我回去,好不好?婉清……你姐姐她,需要最好的大夫,最好的藥。漠北苦寒,路途艱險,她現在的身子,根本經不起折騰!你會害死她的!”
他試圖用謝婉清的病情作為最后的籌碼,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:“就算你恨我,怨我,不認我這個爹……可婉清是你姐姐!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!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……看著她死在路上嗎?!”
這話,如同最鋒利的匕首,精準地刺中了岳清霜心中最柔軟、也最疼痛的地方。她身體猛地一顫,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,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昏迷的姐姐。謝婉清那毫無血色的臉龐,微弱的呼吸,像一根根針,扎在她的心上。是啊,姐姐……姐姐怎么辦?漠北路遠,危機四伏,以姐姐現在的情況,真的能撐到嗎?
一絲動搖,難以抑制地從她眼底升起。
沈夜察覺到了她的動搖,也察覺到了謝云舟瞬間攥緊的拳頭和灰影微微繃緊的身體。他輕輕拍了拍岳清霜微微發抖的肩膀,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安定的力量。
“岳將軍此差矣。”沈夜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婉清姑娘的病,根源在于體內沉積多年的藥毒,非尋常醫者、尋常藥材可解。留在將軍府,留在謝家,不過是飲鴆止渴,拖延時日罷了。唯有尋到根治之法,方有一線生機。而漠北,或許就有這線生機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平靜地迎上岳獨行驟然銳利起來的視線:“至于路途艱險,沈某既然答應護她們周全,自會盡力。至少,比留在一個隨時可能被當作籌碼、甚至被繼續下毒控制的地方,要安全得多。岳將軍,你說是嗎?”
岳獨行臉色驟變,沈夜的話,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扇在他的臉上。籌碼,下毒,控制……這些赤裸裸的字眼,將他最后一塊遮羞布也扯了下來。他想要反駁,想要怒斥沈夜危聳聽,挑撥離間,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因為,沈夜說的,是事實。至少,有一部分是。謝凌峰對婉清所做的一切,他并非全然不知,只是……他默許了,甚至某種程度上,利用了。
這種被當眾揭穿的難堪和內心深處無法辯駁的愧疚,讓他胸中氣血翻涌,幾欲吐血。他死死盯著沈夜,眼中殺機一閃而逝,但最終,那殺機化作了深深的無力。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任何算計、任何憤怒,都顯得蒼白可笑。
“你保證?”岳獨行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,帶著濃重的鼻音,目光死死鎖住沈夜,“你拿什么保證?憑你那身鬼神莫測的武功?沈夜,我承認你武功通玄,非我能敵。但江湖險惡,人心叵測,你護得住她們一時,能護得住她們一世嗎?漠北更是龍潭虎穴,各方勢力盤踞,兇險萬分!更何況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將后面的話說出來,目光卻轉向了岳清霜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,甚至……懇切:“霜兒,你可知你們姐妹身上的‘并蒂梅印’,牽扯有多大?前朝秘藏,事關國運氣數,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!你以為謝家為何要養著婉清?青龍會為何窮追不舍?你以為你們去了漠北,就能擺脫這一切嗎?不!你們只會從一個漩渦,跳進另一個更大、更兇險的漩渦!留在北疆,留在爹……留在我身邊,至少,我能動用北疆軍的力量,護你們周全!去漠北,你們只會成為眾矢之的,死無葬身之地!”
這是他第一次,如此直白地對岳清霜提及“并蒂梅印”和秘藏之事。不再遮遮掩掩,不再用“為你好”來敷衍。而是將血淋淋的現實,撕開擺在她面前。
岳清霜的身體,再次顫抖起來。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一種更加深刻的冰冷和絕望。她知道了秘藏的存在,知道了自己和姐姐可能是“鑰匙”,但直到此刻,從岳獨行口中如此赤裸裸地說出來,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四個字背后所代表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危險。前朝秘藏,國運氣數……這些對她而過于宏大、過于遙遠、也過于恐怖的字眼,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她死死罩住,無處可逃。
“所以呢?”岳清霜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,她看著岳獨行,眼中最后一絲光芒似乎也熄滅了,“留在你身邊,就是安全的嗎?岳將軍,你是想保護我們,還是想……控制我們?把我們姐妹,像兩件珍貴的器物一樣,鎖在你的將軍府里,等到需要的時候,再拿出來,去開啟那什么勞什子秘藏,換取你想要的東西?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哭腔,也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慘烈:“是!漠北是危險!是龍潭虎穴!可能真的會死!但至少,我是為了我自己,為了我姐姐,為了查明真相,去拼命!去爭取那一線生機!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像個傻子一樣,被蒙在鼓里,被當作棋子,被利用,還要對利用我的人感恩戴德,叫他‘爹爹’!”
“我寧愿死在追尋真相的路上,也不愿意像個囚犯一樣,活在你精心編織的謊和牢籠里,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,或者,變成我姐姐現在這個樣子!”
最后幾句話,她幾乎是吼出來的,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,劃過她沾滿塵土的臉頰,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。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、終于爆發的、混合了憤怒、悲傷、委屈和絕望的痛哭。
岳獨行如遭雷擊,踉蹌著后退了一步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岳清霜的話,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,扎進他的心里,翻攪,將里面那些隱秘的、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頭,血淋淋地剖開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控制?利用?棋子?囚犯?
是這樣嗎?他這十八年來,對霜兒的疼愛,對婉清的……愧疚和補償,最終,都指向了這些冰冷的詞語嗎?
不,不是的!他想要否認,想要大聲告訴她,不是這樣的!他是愛她的,他是真心把她當女兒疼的!可是……可是那些隱瞞,那些算計,那些默許……又如何解釋?
他看著女兒淚流滿面、卻眼神決絕的臉龐,看著那張與記憶中那個女子越來越相似的臉龐,心臟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劇痛。恍惚間,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年前,那個同樣倔強、同樣用決絕的眼神看著他的女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