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那看似平靜,實則浩瀚如海、沉重如山岳的氣勢,如同無形的潮水,彌漫在整個狹窄的谷口。空氣仿佛凝滯,連風都似乎停止了嗚咽。數(shù)十名北疆精銳鐵騎,座下久經(jīng)戰(zhàn)陣的駿馬,竟在這無形的威壓下躁動不安,四蹄刨地,發(fā)出低低的、帶著恐懼的嘶鳴。騎士們緊握刀柄的手,指節(jié)發(fā)白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頭蘇醒的遠古兇獸,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,讓他們幾乎握不住刀。
岳獨行身下的烏云踏雪,乃是萬里挑一的寶馬,此刻也噴著響鼻,不安地晃動著腦袋。岳獨行本人,則如磐石般端坐馬背,面色沉凝如水,唯有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眸深處,翻涌著驚濤駭浪。他并非第一次見識宗師氣度,但沈夜此刻展現(xiàn)出的這股氣勢,浩大、深邃、縹緲,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、近乎天道般的漠然與威壓,遠超他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位頂尖高手!這絕不僅僅是武功高低的問題,這是一種境界上的、本質(zhì)的差異!
“你……”岳獨行喉嚨有些發(fā)干,他緊緊盯著沈夜,試圖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么,“你究竟是誰?!”這個問題,他問了不止一次,但此刻問出,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忌憚。
沈夜并未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道:“沈某是誰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岳將軍今日,帶不走她們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岳獨行身后那如臨大敵的影衛(wèi)和鐵騎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沈某不欲與北疆軍為敵,更不想傷及無辜。岳將軍,何必為了兩個心已不在你身上的女兒,徒增傷亡,損兵折將?不若就此退去,全了最后一點父女情分,也保全你麾下兒郎的性命。如何?”
這話說得客氣,實則咄咄逼人,甚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勸誡意味。岳獨行身后眾將士聞,無不色變,眼中噴出怒火。他們都是百戰(zhàn)余生的悍卒,何曾被人如此輕視過?若非岳獨行沒有下令,沈夜氣勢又實在太過駭人,恐怕早已沖殺上去。
岳獨行臉色鐵青,胸膛微微起伏。沈夜的話,像一根根鋼針,扎在他心頭最痛的地方。心已不在他身上的女兒……是啊,霜兒剛才那番話,字字誅心,已將他這個父親,徹底從心中割裂了出去。還有婉清……那個他虧欠了十八年、甚至不敢相認的女兒,此刻正虛弱地靠在“仇人”懷中,生死未卜。
痛楚、憤怒、不甘、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,在他眼中交織。他一生戎馬,從尸山血海中殺出血路,才掙下這鎮(zhèn)遠將軍的赫赫威名,何曾被人如此脅迫過?更何況,是當著自己麾下精銳的面!
“沈夜!”岳獨行猛地一聲暴喝,聲震峽谷,仿佛要驅(qū)散心頭那莫名的懼意和沈夜帶來的無形壓力,“休要猖狂!此地非你江湖,乃是我北疆轄境!本將麾下兒郎,個個都是刀頭舔血的好漢,豈是你能輕辱?!今日,便是拼著折損些人馬,本將也定要將霜兒和婉清帶回!誰敢阻攔,便是與我北疆軍為敵,殺無赦!”
“殺!殺!殺!”身后數(shù)十鐵騎齊聲怒吼,聲浪如雷,殺氣沖天!方才被沈夜氣勢所懾的頹靡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北疆邊軍那悍不畏死、一往無前的鐵血戰(zhàn)意!他們都是跟隨岳獨行多年的百戰(zhàn)精銳,主辱臣死,將軍受辱,便是他們最大的恥辱!哪怕眼前是刀山火海,是傳說中的神仙妖魔,只要將軍一聲令下,他們也敢縱馬踏平!
岳獨行眼中厲色一閃,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。沈夜深不可測,拖得越久,變數(shù)越大,己方士氣也可能再次受挫。必須速戰(zhàn)速決!只要擒下或逼退沈夜,霜兒和婉清便是囊中之物!
“影衛(wèi),纏住他!其他人,隨我奪人!”岳獨行猛地抽出腰間佩劍,劍身如一泓秋水,在晨光中泛起冷冽寒芒,正是他征戰(zhàn)沙場多年的佩劍“斷岳”!劍鋒所指,正是沈夜!與此同時,他雙腿一夾馬腹,烏云踏雪長嘶一聲,如同離弦之箭,竟是親自朝著沈夜沖殺而去!他竟然要以身犯險,親自牽制沈夜這最不可測的敵人!
“保護將軍!”副將厲聲高呼,率著十余名最為悍勇的親衛(wèi),緊隨岳獨行之后,如同一支銳利的箭矢,直刺沈夜!而另外二十余騎,則在另一名副將的率領(lǐng)下,分成兩股,如同張開的兩翼,朝著沈夜左右包抄而去,目標直指沈夜身后的岳清霜、謝云舟,以及被沈夜護在身前的謝婉清!他們的戰(zhàn)術(shù)極為明確,以岳獨行和影衛(wèi)牽制甚至圍攻沈夜,其余人則趁機搶奪二女!
而那四名一直如同影子般綴在岳獨行身后的“影衛(wèi)”,在岳獨行拔劍的瞬間,已如同鬼魅般動了!他們沒有騎馬,但速度卻快得驚人,在崎嶇的山地上如履平地,四人分從四個不同角度,以某種玄奧的陣勢,無聲無息地撲向沈夜!人未至,四道冰冷、刁鉆、帶著死亡氣息的凜冽勁風,已封鎖了沈夜前后左右所有閃避的空間!這四人單獨拿出來,或許并非絕頂高手,但四人聯(lián)手,配合默契,攻防一體,威力倍增,足以對宗師級高手造成威脅!
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,沈夜卻仿佛早有預料,甚至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。他依舊端坐馬上,一手穩(wěn)穩(wěn)護著懷中的謝婉清,另一只手,對著率先撲至、也是威脅最大的四名影衛(wèi),屈指一彈。
動作輕描淡寫,如同拂去肩頭塵埃。
“嗡――”
一聲奇異的、仿佛琴弦震動的輕鳴響起。那撲在最前方的兩名影衛(wèi),身形猛地一滯,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墻,前沖之勢戛然而止!更恐怖的是,他們感覺到一股陰柔卻沛然莫御的詭異勁力,如同水銀瀉地,無孔不入地順著他們的兵刃、順著他們的手臂,瞬間侵入體內(nèi)經(jīng)脈!
“噗!噗!”
兩聲悶響,兩名影衛(wèi)如遭重擊,同時噴出一口鮮血,踉蹌后退,臉上滿是驚駭欲絕之色!他們甚至沒看清沈夜是如何出手的,便已受了不輕的內(nèi)傷!
而另外兩名影衛(wèi)的攻擊,也已近在咫尺!一柄漆黑的匕首毒蛇般刺向沈夜肋下,一根細若牛毛的淬毒銀針悄無聲息地射向他后心!角度刁鉆,時機狠辣,完全是搏命的殺招!
沈夜依舊沒有回頭,護著謝婉清的那只手臂似乎微微動了一下,寬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拂過。
“叮!嗤!”
匕首刺在袖袍上,竟發(fā)出金鐵交擊般的脆響,仿佛刺中的不是布料,而是精鋼!而那根淬毒銀針,則如同泥牛入海,沒入袖袍之中,再無動靜。與此同時,那兩名出手的影衛(wèi)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勁傳來,手中兵刃幾乎把持不住,虎口崩裂,鮮血淋漓,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兩旁跌開!
電光石火之間,四名訓練有素、配合默契的影衛(wèi)聯(lián)手一擊,便被沈夜輕描淡寫地化解,兩人受傷,兩人兵器幾乎脫手!而沈夜,甚至沒有離開馬背,懷中還護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謝婉清!
這一切說來話長,實則只在眨眼之間。而此時,岳獨行已縱馬沖到近前!“斷岳”劍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,帶著沙場征戰(zhàn)磨礪出的慘烈殺氣,毫無花俏,直劈沈夜面門!這一劍,簡單,直接,卻快如閃電,重若山岳,蘊含著岳獨行數(shù)十年沙場血戰(zhàn)凝聚的殺伐意志,一往無前,有進無退!
幾乎在岳獨行動手的同時,左右包抄的北疆鐵騎也已沖至!刀光閃耀,馬蹄如雷,呈鉗形之勢,朝著沈夜身后的岳清霜和謝云舟合圍而去!他們接到的命令是“奪人”,但面對可能的抵抗,手中的戰(zhàn)刀可不會有絲毫留情!謝云舟臉色煞白,倉啷一聲拔出佩劍,雖然手在發(fā)抖,卻依然擋在了岳清霜馬前。岳清霜也拔出了沈夜給她的那柄短劍,劍尖微微顫抖,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沖來的騎兵,毫無懼色。
沈夜面對岳獨行這石破天驚的一劍,終于動了。他依舊沒有起身,只是抱著謝婉清,輕輕一撥馬頭,座下那匹看似普通的駑馬,竟靈巧無比地向側(cè)后方滑出半步,間不容發(fā)地避開了岳獨行這必殺的一劍!劍鋒幾乎是擦著沈夜的衣角掠過,凌厲的劍氣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!
與此同時,沈夜空閑的那只手,并指如劍,對著岳獨行的坐騎烏云踏雪,凌空虛點了一下。
“嘶律律――”
神駿的烏云踏雪,忽然發(fā)出一聲驚恐痛苦的嘶鳴,前蹄一軟,竟人立而起,險些將背上的岳獨行掀翻!岳獨行臨危不亂,雙腿死死夾住馬腹,腰腹用力,硬生生將馬壓了下來,但攻勢已破,胸中氣血亦是一陣翻騰,看向沈夜的目光,充滿了駭然。隔空打穴?不,不僅僅是打穴,那一指仿佛直接點在了烏云踏雪的氣血節(jié)點上,瞬間擾亂了這匹寶馬的氣血運行!這是何等精妙詭異的手法?!
就在岳獨行攻勢受挫,心神微震的剎那,左右包抄的騎兵已殺到!數(shù)把雪亮的戰(zhàn)刀,帶著凄厲的破空聲,朝著岳清霜和謝云舟當頭劈下!謝云舟咬牙揮劍格擋,“鐺”的一聲巨響,他手中那柄裝飾性的寶劍如何能與百戰(zhàn)悍卒的制式戰(zhàn)刀相比?頓時被劈得脫手飛出,虎口崩裂,整個人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跌去,一跤坐倒在地!
“二哥!”岳清霜驚叫一聲,想要去拉,斜刺里又是一刀劈來,直取她脖頸!刀光如雪,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氣息!
岳清霜畢竟是岳獨行親自教導出來的,雖然實戰(zhàn)經(jīng)驗幾乎為零,但危急關(guān)頭,多年習武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一矮身,手中短劍下意識地向上撩去,試圖格擋。
“鐺!”
又是一聲脆響,短劍與戰(zhàn)刀相撞,火星四濺!岳清霜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,手臂劇震,短劍再也握持不住,脫手飛出!整個人也被那股力量帶得向后仰倒,從馬背上摔落!
“霜兒!”眼看女兒遇險,岳獨行目眥欲裂,也顧不得沈夜了,猛地一提韁繩,烏云踏雪強行穩(wěn)住身形,他便要縱馬沖過去救援。
然而,那些騎兵接到的命令是“奪人”,但眼見岳清霜反抗,下手便沒了輕重。另一名騎兵見岳清霜落馬,眼中兇光一閃,竟毫不留情,催動戰(zhàn)馬,碗口大的鐵蹄,朝著摔倒在地、一時無法爬起的岳清霜,狠狠踏了下去!這一蹄若是踏實,以岳清霜的血肉之軀,只怕頃刻間便要骨斷筋折,香消玉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