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篷小船在幽暗的地下暗河中無聲滑行。船頭那盞氣死風燈,是這片絕對黑暗和死寂中唯一的光源與聲響來源。昏黃的光暈在濕滑的洞壁上投下搖晃不定的、扭曲的巨大船影,潺潺的水聲被狹窄的水道放大,帶著空洞的回響,愈發襯得四下里寂靜得令人心慌。
岳清霜抱著昏睡的姐姐,蜷縮在狹窄的船艙里。身下是干燥的草席,隔絕了船艙木板的冰冷堅硬,但地底特有的、深入骨髓的陰寒濕氣,依舊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,讓她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。這寒意,一半來自環境,一半,來自內心深處那難以驅散的、劫后余生的驚悸,以及對未知前路的茫然恐懼。
她緊緊抱著姐姐,仿佛要將自己身上所剩無幾的溫暖全部渡過去。謝婉清依舊沉睡著,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,蒼白的臉頰在搖晃的燈影下,顯出一種脆弱的透明感,仿佛一觸即碎的琉璃。只有那微弱卻持續的呼吸,和胸口微微的起伏,證明她還活著,還在自己身邊。
離開了。真的離開謝府了。
這個念頭,直到此刻,才如同潮水般緩慢而真實地涌入岳清霜的腦海,帶來一陣陣恍惚的不真實感。就在幾個時辰前,她還深陷在身世曝光的崩潰、與父親(岳獨行)決裂的痛苦、以及對姐姐未來的無盡憂慮之中。而現在,她竟然已經帶著姐姐,坐在一條不知駛向何方的烏篷船上,穿行在謝府地底黑暗的河道中。
這一切,都拜謝云舟所賜。那個她在今夜之前,幾乎毫無印象的、血緣上的“二哥”。他的出現,他的援手,他坦陳的過往和動機,都像一場離奇的夢。可信嗎?他眼中的痛苦、愧疚、決絕,不似作偽。可若真是陷阱呢?將她們姐妹引入更深的、無法掙脫的羅網?
不,不會。岳清霜輕輕搖頭,將這個念頭甩開。若謝凌峰或岳獨行要抓她們,在謝府內便可輕易動手,何須如此大費周章,甚至動用謝云舟這條隱秘的、連謝凌峰都可能不知情的密道?而且,謝云舟提及他母親時的悲痛,看向姐姐時的愧疚,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想要改變些什么的孤注一擲,是做不了假的。她選擇相信,或者說,她必須相信。因為眼下,這是她們唯一的生路。
她將臉輕輕貼在姐姐微涼的額頭上,感受著那一點微弱但真實存在的生命氣息。姐姐,我們逃出來了。雖然前途未卜,雖然危機四伏,但至少,我們離開了那個地方。你再也不用喝那些苦藥,再也不用被關在那個華麗的籠子里,日復一日地沉睡,像個沒有靈魂的傀儡了。姐姐,你要快點好起來……
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上眼眶,模糊了視線。是后怕,是慶幸,是心酸,是茫然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她用力眨眨眼,將淚意逼回。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軟弱和眼淚,救不了姐姐,也救不了自己。從踏出謝府角門的那一刻起,從她對岳獨行說出“恩斷義絕”的那一刻起,她就必須學會堅強,必須成為姐姐的依靠,也必須為自己的選擇,承擔所有后果。
船頭,那灰衣人如同雕塑般靜立,手中長篙穩定而規律地探入水中,又輕輕抬起,帶動小船平穩前行。他始終沉默,甚至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,仿佛只是這黑暗水道的一部分。但岳清霜能感覺到,那雙隱藏在平凡面容下的眼睛,偶爾會極其隱晦地掃過船艙,帶著審視與評估,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,仿佛她們姐妹只是兩件需要護送的、特別的“貨物”。
時間在這片絕對的黑暗和單調的水聲中悄然流逝。不知過了多久,前方水道似乎漸漸開闊,頭頂也不再是完全封閉的巖石,隱約能看到極高處裂隙透下的、微弱的、屬于外界的天光――那是黎明將至的熹微。水流的聲音也發生了變化,不再是潺潺的暗流,而是更為開闊的水面涌動的聲響。
“快到了。”一直沉默的灰衣人終于開口,聲音平淡無波,打破了長久的寂靜,“前面是出口,連接城外玉帶河的一條隱秘支流。沈先生在河對岸的廢棄磚窯等候。”
岳清霜精神一振,輕輕將姐姐放平,讓她躺得更舒適些,自己則掀開船艙前方的布簾,向外望去。
小船正駛出一段相對低矮的水道,前方豁然開朗,出現了一個被茂密蘆葦和水生植物半掩的小型河口。河水在這里變得開闊平緩,與一條更寬闊的河道相連。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、天光將亮未亮之際,東方地平線上,已有一線極其淺淡的灰白,映照著墨藍色的天穹和河面上氤氳的薄霧。空氣清新而冰冷,帶著城外曠野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氣息,與謝府地底那腐朽陰濕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這里已是城外。她們真的逃出了京城!
小船在灰衣人嫻熟的操作下,靈巧地穿過密布的蘆葦叢,駛入那條寬闊的河道――玉帶河的支流。河面平靜,倒映著熹微的天光和對岸模糊的輪廓。對岸,影影綽綽,可見一片低矮破敗的建筑輪廓,應該就是灰衣人所說的廢棄磚窯。
灰衣人不再撐篙,小船順著水流,悄無聲息地向對岸漂去。他則從船艙底部摸出兩把木槳,開始有節奏地劃動,控制方向。
就在小船即將靠岸,離那片廢棄磚窯不過十余丈距離時,異變突生!
“咻――啪!”
又是一支響箭,帶著凄厲的破空聲,從不遠處河岸邊的樹林中竄起,在漸亮的天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綠色焰火!這焰火,與之前在城中巷道攔截她們時炸開的紅色焰火,形制顏色截然不同!
幾乎在焰火炸開的瞬間,對岸廢棄磚窯的陰影中,以及他們剛剛駛出的蘆葦蕩里,同時傳來急促的、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那是衣袂快速掠過草葉的聲音!緊接著,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方向現身,迅捷無比地向著河面上的小船包抄而來!這些人同樣身著黑衣,動作矯健,但身形步法,與之前在城中攔截的謝府護衛明顯不同,更加詭秘難測,帶著一股濃重的、令人心悸的陰冷殺氣!
是青龍會!岳清霜的心瞬間沉到谷底。她早該想到,謝府的阻攔或許只是第一道關卡,真正難纏的,是那些如同跗骨之蛆、對“并蒂梅印”勢在必得的青龍會爪牙!他們竟然來得這么快,埋伏得如此精準!
“小心!”岳清霜只來得及低喝一聲,將昏睡的姐姐緊緊護在身后,手中那根銀簪再次緊握,指尖冰涼。
灰衣人反應極快,在響箭升空的剎那,他劃槳的動作驟然一變,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向前竄出一大截,險險避開了從蘆葦蕩中射出的幾支淬毒的弩箭!弩箭擦著船舷沒入水中,發出“嗤嗤”的輕響,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泡沫。
“水下有人!”灰衣人低喝一聲,手中木槳猛地向水中一處陰影橫掃而去!“嘩啦”一聲水響,一道黑影被木槳擊出水面,慘叫著跌入水中,手中分水刺脫手飛出。但與此同時,另有兩道黑影已從船底另一側悄無聲息地攀附上來,手中短刃閃著藍汪汪的光,顯然淬有劇毒,直刺船艙中的岳清霜姐妹!
“找死!”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閃,另一只手中的木槳如同活物般倒轉,槳柄精準無比地磕飛一柄短刃,同時身形如鬼魅般欺近,空著的手掌閃電般拍出,印在另一名黑衣人的胸口。那黑衣人如遭重擊,悶哼一聲,口噴鮮血倒飛出去,重重砸入水中。
但更多的黑衣人已經從四面逼近,有的踏著水面浮木,有的直接從岸邊躍下,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將小小的烏篷船團團圍住!刀光劍影,在漸亮的天色下,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,向著小船籠罩而下!
灰衣人將雙槳舞得密不透風,身形在小船方寸之地騰挪閃避,掌指翻飛,招式狠辣精準,每一次出手,必有一名黑衣人慘叫著跌落水中。他武功顯然極高,但黑衣人數量眾多,且配合默契,不畏生死,更兼水中、岸上、蘆葦中皆有埋伏,暗器毒箭不時偷襲,令他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更要分心護住船艙中的岳清霜姐妹,更是捉襟見肘。
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從岸邊樹叢中射出,角度刁鉆,直取岳清霜后心!灰衣人正被三名黑衣人纏住,救援不及!
岳清霜感到背后惡風襲來,汗毛倒豎,想要閃避,但船艙狹窄,又抱著姐姐,根本無從躲避!眼看那淬毒的箭簇就要沒入她的身體!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!
“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