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震驚和難以喻的酸楚,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岳清霜。所有的防備,所有的堅強,所有的憤怒和悲傷,在這一聲含糊的、不確定的“霜”面前,轟然倒塌,碎成齏粉。
“姐姐――!”
一聲嘶啞的、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的呼喊,終于沖破了岳清霜的喉嚨。她再也控制不住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,踉蹌著撲到了床前,雙膝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,伸出手,想要去碰觸床上的人,卻又在即將觸及時,顫抖著停在了半空,仿佛怕驚擾了這脆弱易碎的夢境。
“姐姐……是我……是我啊……”她語無倫次,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滾滾而下,滴落在錦繡的被褥上,洇開深色的痕跡,“我是清霜……岳清霜……不,是謝清霜……是你的妹妹……你看著我,你看看我……我們……我們長得好像……”
她泣不成聲,只是仰著頭,淚流滿面地看著謝婉清,眼里充滿了祈求,祈求她能認出她,祈求她能給她一點回應,哪怕只是一個眼神,一個點頭。
謝婉清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和痛哭驚到了,那雙剛剛燃起一絲微弱光亮的眼眸,再次變得有些茫然和慌亂。她微微向后縮了縮,視線有些躲閃,似乎不太適應這樣強烈的情感沖擊。
但很快,她又停了下來,目光重新落在岳清霜臉上,帶著一種孩子般的、純粹的好奇和探究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那手指纖細蒼白,幾乎能看到皮膚下青色的血管。她的動作很輕,很慢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,一點一點,靠近岳清霜的臉頰。
冰涼的指尖,輕輕觸碰到岳清霜滾燙的、被淚水浸濕的臉頰。
那一瞬間,仿佛有一股微弱的電流,從接觸的地方,瞬間傳遍了兩人的全身。
謝婉清的手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她眼中的茫然,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,一點點褪去,那點微弱的光亮,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。她的目光,不再空洞,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,仔仔細細地、貪婪地看著岳清霜的臉,仿佛要將這張臉的每一寸輪廓,都刻進靈魂深處。
“……真的……好像……”她再次開口,聲音依舊很輕,很飄忽,卻比剛才清晰了一些,帶著一絲恍然的、如夢初醒般的嘆息,“娘……畫里的人……活了……”
畫里的人?娘?岳清霜的心猛地一揪。是了,生母蘇素心!謝婉清記得娘!她見過娘的畫像!在那些偶爾清醒的、沒有被藥物完全控制的時刻,她是不是也曾對著母親的畫像,默默思念?是不是也曾困惑,為何畫中之人,與自己如此相似,卻又遙不可及?
“姐姐……”岳清霜再也忍不住,猛地抓住了謝婉清那只停在自己臉頰上的、冰涼的手,緊緊握在手心,仿佛握住了一縷微弱的、卻真實存在的希望和溫度,“姐姐,是我,我是你的妹妹……我們是一起出生的,你記得嗎?你頸后,是不是也有一塊……紅色的,像梅花一樣的胎記?我也有……你看……”
她語無倫次地說著,幾乎是下意識地,松開了謝婉清的手,想去撥開自己頸后的頭發,給她看那個“不祥”的印記。可她的手顫抖得太厲害,幾次都沒能成功。
謝婉清卻似乎聽懂了。她不再抗拒,任由岳清霜握著手,只是那雙漸漸恢復了一絲清明的眼眸,靜靜地、深深地看著岳清霜,看著她激動的神情,看著她洶涌的淚水,看著她與自己如此相似、卻又截然不同的鮮活生命。
然后,在岳清霜慌亂地想要展示胎記的時候,謝婉清的另一只手,極其緩慢地,抬了起來。她沒有去碰自己的脖頸,而是輕輕抬起了手,用那冰涼而微顫的指尖,極其輕柔地,拭去了岳清霜臉頰上的一滴淚珠。
動作生疏,甚至有些笨拙,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溫柔,和一種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、本能的憐惜。
“不……哭……”她看著指尖那滴晶瑩的淚珠,又抬眼看向岳清霜,聲音依舊很輕,很飄忽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一字一頓,說得緩慢而清晰,“霜……不哭……”
簡單的三個字,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岳清霜心中那扇名為“堅強”的閘門。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恐懼,所有的憤怒,在這一刻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傾瀉而出。
“姐姐――!”她終于再也支撐不住,猛地撲上前,伸出雙臂,緊緊、緊緊地抱住了床上那個單薄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子。
她的擁抱,用力而顫抖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想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,也仿佛想從這具冰冷的身軀上,汲取一點點溫暖和支撐。淚水洶涌而出,瞬間浸濕了謝婉清單薄的肩頭。
謝婉清的身體,在最初被抱住時,僵硬了一下。但很快,那僵硬慢慢軟化。她沒有回抱岳清霜,只是安靜地、順從地任由她抱著,下巴輕輕擱在岳清霜的肩頭。她微微側過臉,空洞了許久的眼眸,望著帳頂繁復的刺繡花紋,又似乎穿過了那些花紋,望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。
然后,極其緩慢地,她也抬起了手,那雙手依舊冰涼,沒什么力氣,只是虛虛地、帶著一種懵懂的、試探般的意味,輕輕回抱住了岳清霜顫抖的、因為哭泣而劇烈起伏的背脊。
動作很輕,很生澀,卻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擁抱。
是血脈相連的感應,是隔絕了十八年光陰的第一次觸碰,是兩個被命運捉弄、被至親傷害、在各自煉獄中掙扎的靈魂,在這一刻,跨越了時間、謊和藥物控制,完成的、遲到了十八年的、笨拙而無聲的相認與慰藉。
岳清霜感覺到那冰涼而微弱的回抱,哭得更加不能自已。她像個受盡了委屈、終于找到依靠的孩子,將臉深深埋進姐姐瘦削的肩窩,發出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。所有的堅強,所有的偽裝,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不再是那個在北疆風霜中歷練出的、堅韌倔強的岳清霜,也不再是那個剛剛得知身世、憤怒控訴的謝清霜。她只是一個失去了方向、彷徨無助、終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半個自己的,可憐的、孤獨的靈魂。
而謝婉清,依舊安靜地、茫然地抱著她,感受著懷中這具溫熱的、顫抖的、充滿生命力的軀體,感受著那滾燙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,感受著那洶涌的、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悲傷。她似乎還不能完全理解這洶涌的情緒,不能完全明白發生了什么,但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、本能的悲傷和憐惜,如同沉睡已久的種子,在心底最深處,被這滾燙的淚水澆灌,悄然破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。
她的眼角,也有一滴晶瑩的淚珠,緩緩滑落,無聲地沒入鬢發。那淚珠,涼得刺骨。
昏黃的燈光,將這對相擁而泣的姐妹身影,投在繡著富貴牡丹的錦帳上,交疊成一片模糊而悲傷的剪影。帳幔外,是冰冷而危機四伏的現實世界;帳幔內,是遲來了十八年、浸透著血淚的、短暫而脆弱的溫暖。
這擁抱,能持續多久?這偷來的、短暫的清醒與相認,又能支撐多久?藥物控制下的謝婉清,何時會再次陷入混沌?而門外,那虎視眈眈的生父,那隱藏在暗處的青龍會,那高高在上的皇權,那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未來……又會在何時,將這來之不易的、微弱如螢火般的溫暖,徹底熄滅?
岳清霜不知道。此刻的她,什么也不愿想,什么也不愿管。她只是緊緊地、用盡全身力氣地抱著懷中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體,仿佛抱著溺水時唯一的浮木,抱著這黑暗世界里,唯一一點屬于她的、真實的、血脈相連的光。
姐姐。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。姐姐。我找到你了。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,待在這個冰冷的地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