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危險?”岳獨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,眼神陡然銳利起來,“蕭大人是指什么危險?除了陛下舊事重提,還有誰,會對清霜不利?”
蕭離迎上他的目光,沉聲道:“岳將軍可還記得沈家舊案?可還記得太醫院副使王明德的離奇暴斃?可還記得,青龍會近年來的異常動向?”
岳獨行瞳孔微縮:“你查到青龍會頭上了?”
“晚輩只是有所懷疑?!笔掚x謹慎地措辭,“沈家舊案,表面是因沈文淵大人直諫觸怒天顏,但其背后,似乎也牽扯到一些宮廷秘辛和……關于子嗣的預。王明德當年曾為宮中多位貴人診脈,包括已故的舒嬪,他在謝家雙女出生后不久便暴斃,死因蹊蹺。而青龍會,這個盤踞江南多年的地下勢力,近年來似乎對陳年舊事,尤其是與某些特定胎記、命格相關的傳聞,格外感興趣。晚輩在調查謝家之事時,曾發現青龍會暗探活動的蹤跡。雖然目前尚無確鑿證據將這幾件事直接聯系起來,但種種跡象表明,當年‘雙星’、‘梅印’之事,并未隨著時光流逝而徹底平息,反而可能被某些勢力重新翻出,另有所圖。”
岳獨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他久在邊疆,對江南這些地下勢力和陳年舊案的細節不如蕭離清楚,但蕭離提到的這幾件事,尤其是青龍會,讓他瞬間警覺。青龍會勢力龐大,行事詭秘,若他們真的盯上了清霜的胎記和身世,那后果不堪設想。
“你懷疑,青龍會可能知道了清霜的身世秘密,并想利用此事做文章?”岳獨行沉聲問。
“并非沒有可能。”蕭離點頭,“謝家大小姐體弱,深居簡出,外界難窺其容。但岳姑娘不同,她隨將軍在北疆長大,性子……活潑,近日又隨將軍入京、南下,在不少場合露過面。若青龍會當真在查‘并蒂梅印’之事,難保不會注意到岳姑娘。更何況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著岳獨行:“將軍當年帶走岳姑娘,雖行事機密,但畢竟并非天衣無縫。謝府人多眼雜,穩婆、醫者、甚至宮中密使,都有可能留下痕跡。只要有人存心查探,順著蛛絲馬跡,未必不能查到將軍身上。到那時,岳姑娘的身世一旦暴露,她頸后的胎記便是鐵證。陛下當年雖未明,但‘不祥’、‘需處置’的旨意畢竟存在。若被有心人利用,構陷將軍欺君罔上,私藏‘不祥’,甚至圖謀不軌,將軍與岳姑娘,都將大禍臨頭?!?
蕭離的話,像一盆冰水,澆在岳獨行的心頭。他并非沒有想過這些隱患,只是十七年來,他小心遮掩,將清霜保護得極好,北疆天高皇帝遠,謝家那邊也守口如瓶,這才相安無事??扇缃?,清霜回到了江南,回到了這個是非之地。沈夜的出現,蕭離的追查,青龍會的異動……所有這些,都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,而清霜,正處在網的中心。
他當初帶她離開,是為了“保全”她的性命??扇缃?,這“保全”本身,似乎正將她推向另一個危險的漩渦。
“所以,你今夜前來,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清霜真相,更是為了提醒我,危險迫近?”岳獨行看著蕭離,目光深邃。
“是,也不全是?!笔掚x坦然道,“告知岳姑娘真相,是晚輩認為她有權知道。提醒將軍危險,是晚輩職責所在,也是……出于對岳姑娘的關心。但晚輩更想說的是,事已至此,隱瞞與逃避都已無用。當務之急,是如何應對。將軍是打算繼續將岳姑娘置于身邊保護,還是……另作安排?”
岳獨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踱步到石桌前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桌面。蕭離的話,點醒了他。僅僅將清霜保護在羽翼之下,已經不夠了。真相已經揭破,危險已然迫近,他必須做出更周全的打算。
“青龍會那邊,你知道多少?”岳獨行問。
“青龍會行事隱秘,其首腦身份成謎,內部等級森嚴。晚輩目前只查到,他們近年在江南一帶活動頻繁,似乎在搜尋某些特定生辰八字、或是身有異象之人。岳姑娘的‘并蒂梅印’,恰好符合某些古籍中關于‘雙星降世’的隱秘描述。若他們真是為此而來,恐怕不會善罷甘休?!笔掚x如實道,“而且,據晚輩探查,謝府之內,似乎也并不平靜。謝凌峰謝大人對大小姐的‘保護’,似乎也有些……過分緊張了。那擷芳館,守備之森嚴,不亞于牢獄?!?
岳獨行眼中寒光一閃。謝凌峰!這個懦弱又自私的男人!為了保護謝家,犧牲了小女兒,又用藥物控制大女兒,將她囚禁在深宅。如今,連清霜都可能因他當年的決定而陷入危險!
“清霜那邊,我會去安撫,也會……尊重她的選擇。”岳獨行終于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決斷后的沉凝,“但在此之前,我必須確保她的安全。蕭大人,老夫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將軍請講?!?
“錦衣衛耳目靈通,尤其在這江南之地。老夫想請蕭大人,動用錦衣衛的力量,暗中查探青龍會與謝家,尤其是與當年‘雙星’之事相關的動向。任何蛛絲馬跡,都請及時告知老夫?!痹廓毿修D身,目光炯炯地看著蕭離,“作為交換,老夫會動用北疆軍中的暗線,協助你查探青龍會與北疆某些勢力可能存在的勾連。此外,關于清霜身世一事,在老夫做出最終決定之前,還請蕭大人代為保密,尤其不可讓陛下知曉?!?
蕭離略一沉吟,便拱手道:“將軍放心,青龍會之事,本就是晚輩職責所在,自當盡力追查。至于岳姑娘身世,晚輩并非多舌之人,今日密室之,出將軍之口,入晚輩之耳,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有些遲疑道,“岳姑娘那邊,情緒激動,恐生變故。將軍還需早做安撫,更要防止她……做出什么沖動之事。”
岳獨行點了點頭,臉上疲憊之色更濃:“我明白。有勞蕭大人了。夜已深,蕭大人請回吧。老夫……想一個人靜一靜?!?
蕭離知道岳獨行此刻心亂如麻,需要時間消化和思考,便不再多,抱拳一禮:“將軍保重,晚輩告退。若有消息,晚輩會立刻派人通知將軍?!闭f罷,轉身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。
石門再次合攏,將蕭離的身影隔絕在外。密室中,又只剩下岳獨行一人,和那盞明明滅滅的孤燈。
岳獨行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蕭離帶來的信息,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,壓在他的心頭。青龍會的威脅,謝府的暗流,陛下的舊事,清霜的崩潰,婉清的境況……千頭萬緒,紛亂如麻。
“保全血脈……”他再次低語,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木板,看到里面那個青布包裹?!盎蛟S,從一開始,我所理解的‘保全’,就錯了。不僅僅是讓她活著,更要讓她明明白白地活著,讓她有能力選擇自己的路,讓她有力量面對這世間的風雨?!?
他走到暗格前,打開,取出那個包裹,小心翼翼地展開,再次凝視著畫像上溫婉的女子。
“素心,對不起,我可能……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女兒。但這一次,我不會再替她做決定,也不會再將她蒙在鼓里。我會把選擇的權力,交還給她。無論她選擇留下,還是離開,選擇認,還是不認,我都會站在她身后,盡我所能,護她周全。這,或許才是真正的……保全?!?
他輕輕撫過畫像中女子含笑的臉龐,眼中閃過堅定而決絕的光芒。
窗外,夜色更濃,寒風呼嘯。一場更大的風暴,似乎正在這平靜的江南之夜,悄然醞釀。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岳清霜,在得知一切真相、崩潰逃離之后,又將走向何方?岳獨行不知道,他只知道,無論前路如何,他都將為她披荊斬棘,掃清障礙。這是他欠她的,也是他作為一個父親,最后能做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