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庭院,帶著深秋的寒意,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,打著旋兒,無聲地落在青石板上。蕭離從那個隱秘的密室甬道走出,重新合攏入口,將滿室的壓抑、痛苦和沉重的秘密,暫時關在了身后。
他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站在那叢茂密的芭蕉陰影下,微微仰起頭,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。冰冷的夜風灌入肺腑,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、復雜難的情緒。
岳獨行的坦白,岳清霜崩潰離去的背影,像兩幅定格的面卷,反復在他腦海中閃現。他自詡冷靜,善于分析,慣于在錯綜復雜的線索和人心算計中抽絲剝繭,可今夜,當他隔著石門,聽到岳清霜那壓抑不住的、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悲慟哭泣時,當他看到那個總是帶著明麗笑容、眼神清澈倔強的少女,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、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黑暗里時,他引以為傲的冷靜,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他本可以不管的。
這樁陳年舊案,牽扯皇室秘辛、朝廷大員、荒誕預和無辜嬰孩,本就是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。他奉皇命暗查,只需將“雙星”、“梅印”之事查明,將可能存在的威脅理清,上報陛下,便是功成。至于岳清霜的身世,至于岳獨行當年的抉擇,至于那對雙生姐妹被命運捉弄的悲歡,本不在他必須插手的范疇。
他甚至應該避嫌。身為錦衣衛,最忌與調查對象產生私人糾葛。他接近岳清霜,本意是為了查證胎記,探查謝家,這是職責所在。可為何,看到她那清澈坦蕩的眼眸,聽到她講述噩夢時的不安,察覺到她對“父親”全然的信任與依賴時,他會忍不住想要探究更多?會在發現岳獨行隱瞞真相時,感到一絲難以喻的憤怒?會在面對岳獨行時,忍不住用最直接、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方式,逼他正視?
真的是為了所謂的“真相”和“公正”嗎?還是因為……他在那雙酷似謝婉清、卻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,看到了一種他曾經熟悉、如今卻已陌生的東西?一種未被深宅高墻、陰謀算計所污染的生命力,一種在邊塞風霜中淬煉出的坦蕩與堅韌,一種對世界、對身邊人毫無保留的信賴?
蕭離緩緩睜開眼,墨色的眸子里映著稀疏的星光,深不見底。他想起了第一次在沈夜別院見到岳清霜的情景,她女扮男裝,眼神卻清澈明亮,帶著好奇與探究,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。他想起了她在得知可能有同胞姐妹時的激動與忐忑,想起了她提到父親時的孺慕與驕傲,想起了她在噩夢中驚醒時的脆弱與無助……這些畫面,不知何時,已悄然印刻在他心底。
而今晚,當他得知全部真相,當他意識到這個鮮活靈動的生命,從一開始就活在巨大的謊和隨時可能被吞噬的危險中時,一股陌生的、夾雜著憤怒、憐憫和某種難以名狀的保護欲的情緒,在他心底悄然滋生。
他逼岳獨行坦白,固然是認為岳清霜有權知道真相,不愿見她繼續被蒙蔽。但內心深處,是否也有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私心?他不愿看到她繼續被欺騙,不愿她生活在虛假的安寧中,是否也因為他隱隱覺得,那樣的她,不該被如此對待?
“蕭離啊蕭離,”他無聲地對自己說,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,“錦衣衛的刀,沾了太多血,也見了太多齷齪。什么時候起,你也開始……心軟了?”
職責與情感,理智與沖動,像兩股糾纏的絲線,在他心中纏繞、拉扯。他知道,自己今夜之舉,已越過了錦衣衛該守的界限。他將自己卷入了岳家的秘密,卷入了岳獨行與岳清霜之間注定艱難的和解(或決裂)過程,也卷入了可能更加兇險的漩渦。
岳獨行最后那番話,既是請求,也是提醒。青龍會,這個潛藏在江南陰影中的龐然大物,若真的盯上了“并蒂梅印”,盯上了岳清霜,那危險將是前所未有的。岳獨行手握北疆兵權,樹大招風,明槍易躲。可青龍會擅長暗箭,行事詭譎莫測,岳清霜一個女子,即便有些武藝,又如何能防?
他答應了岳獨行,會動用錦衣衛的力量暗中查探。這不僅僅是為了兌現諾,也不僅僅是為了完成皇命。更多的,是為了那個剛剛得知殘酷真相、此刻不知在何處獨自舔舐傷口的少女。
“她現在……怎么樣了?”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,帶著清晰的擔憂。她從密室離開時,那失魂落魄、搖搖欲墜的樣子,實在讓人無法放心。這深宅大院,看似平靜,實則暗流洶涌。謝凌峰對擷芳館的嚴防死守,青龍會可能存在的窺探,還有她自己此刻崩潰的心緒……任何一點意外,都可能讓她陷入險境。
蕭離的腳步,不知不覺地,轉向了沁芳園的方向。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去,此刻的岳清霜最需要的是獨處,是消化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真相。他一個“外人”,一個某種程度上“揭破”了這一切的“外人”,此刻出現,只會讓她更加難堪,甚至可能激起她的抵觸和怨恨。
可是,腳步卻像有自己的意識,帶著他穿過一道道月亮門,繞過靜寂的庭院。他只是……想確認一下她的安全。遠遠地,看一眼就好。確認她安然回到了住處,沒有做出什么傻事。
夜已深,謝府大部分院落都已熄了燈火,陷入沉睡。只有巡夜家丁偶爾提著的燈籠,在遠處廊下晃過,留下短暫的光暈和腳步聲。蕭離如同暗夜中的影子,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假山亭臺之間,避開了所有可能的耳目。
沁芳園越來越近。岳獨行安排給岳清霜暫住的這個小院,位置相對僻靜,此刻更是黑沉沉一片,只有廂房廊下,懸掛著一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投下明明滅滅的光。
蕭離在離沁芳園不遠的一處太湖石后停下,借著石頭的陰影,望向那間漆黑的廂房。窗戶緊閉,里面沒有透出絲毫光亮,也聽不到任何聲響。她應該已經回來了,或許……已經睡下了?不,發生了那樣的事,她怎么可能睡得著?
或許,她只是一個人待在黑暗里,獨自承受著那滅頂的痛苦和茫然。
這個認知,讓蕭離的心微微揪緊。他見過太多生死,見過太多悲歡,自以為心腸早已冷硬。可為何,一想到那個明艷少女此刻可能正蜷縮在黑暗的角落,無聲哭泣,心如死灰,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悶。
他應該離開的。這里不需要他。岳獨行會處理好一切,那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。
可他的腳,像生了根一樣,釘在原地。目光,無法從那片黑暗中移開。
就在這時,廂房的門,忽然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在這寂靜的夜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蕭離心頭一凜,立刻凝神望去。
只見那扇門被從里面輕輕推開一條縫,一個纖細的身影,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。借著廊下燈籠微弱的光,蕭離看得分明,正是岳清霜!
她換了一身深色的、便于行動的衣衫,頭發緊緊束在腦后,臉上似乎還帶著未干的淚痕,在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微光。但她的眼神,卻不再是方才在密室外的空洞與破碎,而是凝聚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,以及深不見底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