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獨行說完這一切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他松開了搭在岳清霜肩上的手,緩緩站起身,因為久跪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他俯身,將那個青布包裹,輕輕推到岳清霜面前。
“清霜,這就是全部的真相,或者說,是我所知道的全部。”他的聲音疲憊而蒼涼,“你的生母蘇素心,在你被帶走后不久,便郁郁而終,據說是思女成疾,加上產后失調。你的生父謝凌峰,這些年,一直在愧疚與恐懼中掙扎。你的姐姐謝婉清,至今仍被困在藥石和謊之中。而我,岳獨行,是將你從死亡邊緣帶走,卻又用謊編織了十七年囚籠的……養父。”
他后退一步,拉開了與岳清霜的距離,仿佛在給予她空間,也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審判。
“這個包裹里的東西,屬于你。你生母的小像,你出生時的襁褓和長命鎖,還有……謝凌峰這些年的來信。你看,或者不看,留,或者不留,都由你。你想認回謝家,想去見婉清,甚至……想恨我,離開我,我都不會阻攔。我會安排好一切,確保你的安全。這是我……唯一還能為你做的事了。”
岳獨行說完,不再語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等待著最終裁決的石像。密室中,只剩下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,以及岳清霜極力壓抑、卻依舊泄露出來的細微抽噎。
真相,如同一場暴風雪,將岳清霜的世界徹底冰封。她知道了自己是誰,從何處來,為何被拋棄,又為何被收養。她知道了自己有一個命運多舛的姐姐,一個郁郁而終的生母,一個軟弱愧疚的生父,和一個隱瞞了她十七年、卻也將她撫養長大的養父。
每一個字,都像冰冷的雪花,落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,積起厚厚的、令人窒息的寒冰。恨嗎?恨誰?怨嗎?怨什么?她該何去何從?是繼續做岳清霜,還是去認那個陌生的、充滿了算計與無奈的“謝”姓?是去見那個與她血脈相連、卻神智昏沉的姐姐,還是遠遠離開,當作一切從未發生?
她顫抖著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那個青布包裹。布料粗糙的質感,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。她猛地縮回手,仿佛被燙到一般。
然后,她抬起淚痕狼藉的臉,看向岳獨行。那雙曾經清澈明亮、充滿信任與依賴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冰冷,和深不見底的迷茫與痛苦。
“為什么……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碎裂的喉嚨里擠出來,“為什么……現在才告訴我?為什么……不一直瞞下去?”
岳獨行看著她眼中的冰冷,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發現所有的語,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為什么現在才告訴?因為瞞不住了。因為蕭離的質問。因為她的成長。因為那懸在頭頂、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。也因為他自己,那日益沉重的負罪感,和那渺茫的、希望她能理解、能原諒的奢望。
但這些,此刻說出口,又有何意義?
岳清霜沒有等待他的回答。她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,扶著冰冷的石壁,站了起來。身體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巨大的情緒沖擊而微微搖晃,但她咬緊牙關,穩住了身形。她沒有再看岳獨行,也沒有去看地上的包裹,只是轉過身,面對著那扇敞開的、通往外面冰冷黑夜的石門。
她的背影,挺得筆直,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和孤絕。
然后,她一步一步,踉蹌著,卻又異常堅定地,向門外走去。腳步虛浮,卻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岳獨行的心上。
“清霜……”岳獨行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要拉住她,想要再說些什么,可手指伸到半空,卻僵硬地停住了。他有什么資格再去拉她?再去解釋?
岳清霜的腳步,在門口頓了一下。她沒有回頭,只是用那種嘶啞的、仿佛來自很遠很遠地方的聲音,輕輕地說:
“我想……一個人靜靜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,踏出了密室,身影迅速被門外的黑暗吞噬,只留下空洞的腳步聲,回蕩在狹窄的甬道里,漸行漸遠,最終,歸于一片死寂。
岳獨行伸出的手,無力地垂下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女兒消失在黑暗中,看著地上那個孤零零的青布包裹,看著畫像上溫婉含笑的蘇素心,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。密室冰冷的空氣包裹著他,那盞孤燈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,投在斑駁的石壁上,孤單而蕭索。
他知道,有些東西,一旦打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親手揭開了真相,也親手,將他守護了十七年的女兒,推向了命運的十字路口。而前方,是福是禍,是聚是散,他已無力掌控。
他能做的,只有等待。等待她的裁決,等待命運的安排。這或許,就是對他這十七年隱瞞,最大的懲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