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今日始,吾將所疑、所查,盡錄于此冊。藏于秘處。若他日吾遭不測,望后來有緣人得之,能窺見一絲真相,為沈家,為那些枉死之人,討個公道!若吾僥幸不死,必窮畢生之力,追查到底!青龍會,不應淪為某些人鏟除異己、掩蓋罪行的屠刀!白虎,絕筆于此,心潮難平,淚與墨和。”
手札的記錄到此,并未結束,后面還有零散的、時間不連續的記載,顯然是“白虎”在后續數年,利用職務之便,或暗中調查,或綜合各方信息,陸陸續續補充的。
“天圣九年,查得謝府為大小姐謝婉清所延醫者,多為江南名醫,然所開方劑,皆尋常補藥,治標不治本。其常年所服‘固本培元湯’,藥方極為隱秘,吾重金賄賂一曾為謝府供藥之藥商伙計,得聞其中有‘赤血藤’、‘七星草’等霸烈之物,長期服用,必損心智,恍若癡兒。此非治病,乃控人也!謝家為何如此對待自家小姐?除非……此女非謝家親生,或身負大秘,不得不控!”
“天圣十年,偶得當年宮中一舊檔殘頁(來源不便詳述),提及舒嬪產女之夜,有持金龍令者入宮,與太醫院副使王明德密談,后攜一物出宮。所攜何物?疑為初生嬰孩!聯想謝婉清之病,岳獨行之女,及沈家之禍……一個可怕的猜想,漸成形:或有嬰孩調換之事,沈家或因知曉內情,或因其耿直敢,觸及某些人痛處,故遭滅口!”
“天圣十二年,于北疆暗線報,岳獨行女岳清霜,年歲漸長,聰慧敏捷,好騎射,不類閨閣,然相貌……據描述,竟與謝凌峰夫人年輕時,有五六分相似!尤以眉眼為最。吾疑心更甚。若岳清霜實為謝家當年‘夭折’之次女,而謝婉清實為被調換入謝家之……帝姬?此念一起,吾毛骨悚然。若真如此,當年宮中‘雙星’之事,水何其深也!”
“天圣十五年,聞會中朱雀堂主出任務時‘意外’身亡,尸骨無存。玄武副堂主亦被調離中樞,閑置不用。此二人,皆與當年沈家之事直接相關。滅口乎?鳥盡弓藏乎?吾更覺自身如履薄冰,所查之事,已近核心,恐招殺身之禍。然,開弓沒有回頭箭。吾已將部分緊要卷宗秘密謄抄,分藏各處。此手札,亦將另覓穩妥之處藏匿。若吾身死,望后來者,憑此線索,繼續追查,莫使真相永埋塵埃,莫讓沈家及諸多無辜者,含恨九泉!”
手札的最后,筆跡已變得有些虛浮無力,但那份執著與決絕,卻躍然紙上:
“……近日,吾覺似有人暗中監視,行事需越發小心。會中或有清洗,吾或為下一個目標。然,無悔。唯恨不能親見真相大白,惡人伏誅之日。沈侍郎,沈家四十七口,王明德,周衍,及那被調換、被下藥、被流放的可憐嬰孩……若天有眼,望爾等冤魂得安。若后來者得見此冊,當知吾心。白虎絕筆,天圣十六年,秋。”
最后一行字,墨跡深深浸入紙背,仿佛用盡了書寫者全部的心力與生命。
沈夜緩緩合上了那本薄薄的、卻重逾千斤的手札。密室內一片死寂,只有松明燃燒的細微聲響,和他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。
蕭離早已聽得心神俱震,渾身發冷。這“白虎”的手札,比任何官樣文章,都更直接、更血淋淋地揭示了當年的慘案,以及其后令人發指的掩蓋與滅口。沈家滅門的細節,謝婉清被下藥的推測,岳清霜身世的懷疑,青龍會內部的清洗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都印證并補充了他們之前的推斷,讓那幅血腥的陰謀圖卷,更加清晰,也更加殘酷。
“白虎前輩他……”蕭離聲音干澀。
“在我找到這份手札和那些卷宗的地方,”沈夜的聲音嘶啞,帶著深切的痛惜與敬意,“只有一具早已化為白骨的尸骸,身邊散落著幾枚銹蝕的青龍會鐵令,和一把斷裂的匕首。死亡時間,大約就在他寫下絕筆后不久。致命傷在背后,一劍穿心。是暗殺。他至死,都緊緊握著那柄斷匕,面向南方――姑蘇的方向,沈家舊宅的方向。”
沈夜的手,緊緊攥著那本手札,指節泛白:“他是青龍會的人,手上或許也沾過別人的血。但在沈家這件事上,他良心未泯,他試圖追尋真相,他留下了這些證據。他……是因我沈家而死。這份血債,也要算在那些幕后黑手的頭上!”
蕭離默然。他能感受到沈夜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緒――對家族慘劇的悲慟,對白虎的感激與愧疚,對幕后元兇刻骨的仇恨,以及即將揭開真相、討還公道的決絕。
“所以,白虎前輩的推測,與我們所查,基本吻合。”蕭離整理著思緒,“謝婉清,很可能就是當年被從宮中換到謝家的、皇后所生的那個孱弱帝姬。而岳清霜,則是謝夫人親生的、本該被‘處理’掉的孱弱次女,被岳獨行帶走收養。謝家為了保全家族,接受了這個被調換的帝姬,并用虎狼之藥控制她。沈家,則因為可能察覺或觸及了這個秘密,被羅織罪名,滿門抄斬。青龍會,是執行者,事后也被清洗滅口。整個事件,就是為了掩蓋‘雙星耀紫微’的預,掩蓋帝姬被調換的丑聞,維護皇室和某些權貴的體面與利益。”
“不錯。”沈夜將手札重新用油紙仔細包好,貼身收起,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,“白虎的證,補全了最后一塊拼圖。現在,我們不僅知道發生了什么,還知道了執行者的內心掙扎,知道了他們事后是如何被一一清除。這條證據鏈,雖然還缺少最直接的、來自決策層的口供,但已經足夠有分量,足夠撼動很多人了。”
他站起身,眼中燃燒著冰冷而熾烈的火焰:“現在,我們有了卷宗的官方記錄,有了白虎的親筆手札,有了謝婉清被下藥的線索,有了岳清霜身世的疑點。下一步,就是想辦法,讓岳清霜‘合理’地發現這些。讓她去質問岳獨行,去面對謝家。而我們要做的,就是確保,當她這樣做的時候,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,有足夠的證據,支撐她撕開這層偽裝!”
“白虎前輩以命換來的真相,不能白費。”沈夜的聲音斬釘截鐵,“沈家四十七口的血,不能白流。岳清霜和謝婉清被偷走的人生,必須討回!”
蕭離重重點頭,胸中同樣充滿了義憤與決心。白虎的證,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驚雷,徹底照亮了前路,也讓他們背負了更沉重的責任。
復仇的火焰,因這血寫的證,燃燒得更加熾烈。而風暴的中心,岳清霜,對此仍一無所知。但她頸側的梅花痣,她夢中的大火與哭聲,她心中越來越強烈的疑團,都像無形的線,正將她一步步拉向那個早已為她準備好的、殘酷的真相舞臺。
白虎的絕筆,是控訴,是線索,也是吹響反擊號角的第一個音符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