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岳小姐?岳小姐?”謝婉清帶著疑惑和擔憂的輕柔呼喚,將岳清霜從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勉強拉了回來。
她猛地回過神,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,手指緊緊扣著椅背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質問,但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,眼神中的驚濤駭浪,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了。
“岳小姐,您……您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謝婉清也注意到了她的異常,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,眼中滿是驚疑不定。汀蘭也緊張地看著岳清霜,又看看自家小姐,不知所措。
岳清霜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,一時竟發不出聲音。她看著謝婉清那張寫滿擔憂的、與自己酷似的臉,看著她頸側那被衣領重新掩住、卻如同烙鐵般印刻在自己腦海中的位置,千萬語堵在胸口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問她?怎么問?問你頸側的梅花痣是怎么回事?問你和我到底是什么關系?問她知不知道十七年前發生了什么?問她知不知道岳獨行是誰?問她……究竟是誰?
不,不能問。至少現在不能。謝婉清顯然對此一無所知,她的驚惶和茫然不是裝的。而且,這里是謝府,隔墻有耳,那個熬藥的老仆詭異的眼神,府中無處不在的耳目……她不能打草驚蛇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。”岳清霜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卻沙啞得厲害。她松開緊握椅背的手,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。“只是突然想起父親交代的一些事情,有些走神了。打擾謝小姐靜養,實在抱歉。”她幾乎是倉促地說道,目光卻依舊無法從謝婉清臉上移開,仿佛要將這張臉,和那枚梅花痣,深深烙印在靈魂深處。
謝婉清眼中的疑惑更深了,但她沒有追問,只是柔順地點了點頭:“岳小姐事務繁忙,婉清不敢多留。若有什么需要,盡管吩咐便是。”
岳清霜點了點頭,幾乎是有些踉蹌地轉身,朝門外走去。她必須立刻離開這里,找一個安靜的地方,消化這石破天驚的發現,理清這混亂如麻的思緒。
“岳小姐!”謝婉清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,帶著一絲遲疑和微弱的不舍。
岳清霜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“昨夜……多謝你的斗篷。”謝婉清的聲音很輕,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,卻像一根羽毛,輕輕搔刮在岳清霜此刻極度敏感的心弦上。
岳清霜閉了閉眼,沒有回答,只是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逃也似的,離開了擷芳館。
直到走出老遠,走到一處僻靜的假山后,岳清霜才背靠著冰涼的山石,緩緩滑坐下來,劇烈地喘息著。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,卻無法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駭。
梅花痣……一模一樣的梅花痣……
這絕不是巧合!絕不!
她和謝婉清,到底是什么關系?雙生姐妹?還是……其他?
如果她們是姐妹,那誰是姐姐,誰是妹妹?誰才是真正的謝家大小姐?誰又是岳獨行的女兒?或者說……她們誰都不是?
父親知道嗎?他一定知道!所以他才會在看到她頸側胎記時,神色有異!所以他才會對她身世諱莫如深!所以他才會將她帶到江南,帶到謝府!這一切,都是他安排好的嗎?他到底想干什么?
那個詭異的噩夢,夢中大火,那個懷抱嬰兒、說著“你不是我的女兒”的女人……又是誰?是她們的母親嗎?
還有那詭異的藥香,那熬藥老仆的遮掩,謝婉清“娘胎里帶來的弱癥”……
無數的疑問,如同沸騰的巖漿,在她腦海中翻滾、沖撞,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。但與此同時,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酷的清明,也逐漸從混亂中升起。
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、對身世一無所知的岳清霜了。謝婉清頸側那枚梅花痣,就是鐵證!是她揭開自己身世之謎,最關鍵的鑰匙!
她必須查下去!不惜一切代價,查清所有真相!查清她和謝婉清的關系,查清十七年前的往事,查清父親岳獨行,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!
岳清霜扶著假山,慢慢站起身。蒼白的臉上,驚惶與混亂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冰冷與堅定。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眼眸深處,燃起了兩簇幽暗而熾烈的火焰。
朱砂痣現,迷霧將開。無論前方是真相,還是更深的深淵,她都已無路可退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擷芳館的方向,那里,住著另一個“她”,一個可能與她血脈相連、命運卻截然不同的少女。然后,她轉身,朝著聽雪軒――她父親岳獨行如今所在的地方,邁開了腳步。
有些事,她需要當面問個清楚。即使,那可能需要撕開血淋淋的傷口,直面最殘酷的真相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