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的清晨,是在濕漉漉的霧氣中醒來的。深秋的薄霧,如同浸透了水的素綃,沉甸甸地籠罩著粉墻黛瓦、小橋流水,將整座城市的輪廓暈染得朦朧而曖昧。往日里,這應是姑蘇城最具詩意、最顯慵懶的時刻,早起的船娘搖著櫓,g乃聲聲,喚醒了沉睡的市河;臨河的茶館飄出裊裊水汽與茶香,夾雜著吳儂軟語的談笑;青石板路上,賣花女挎著竹籃,聲音脆甜地叫賣帶著露珠的梔子或白蘭。
但今日,這清晨的靜謐與詩意,卻被一種無形而沉重的氣氛所打破。
最先感受到異樣的是胥門外運河碼頭的力夫和船家。天色尚未大亮,濃霧鎖江,能見度不足十丈。往常這個時候,碼頭已經開始喧鬧,等待裝貨卸貨的船只排成長隊,力夫們喊著號子,將沉重的貨物扛上肩頭。可今日,碼頭上卻出奇地安靜,只有河水拍打石岸的單調聲響,和遠處偶爾傳來的、被霧氣捂得沉悶的雞鳴。
幾個老船工蹲在岸邊,就著咸菜喝稀粥,低聲交談著,目光卻不時瞟向霧氣茫茫的運河下游方向,臉上帶著不安。
“聽說了么?昨夜里,謝府那邊……”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壓低聲音,用筷子指了指城西謝家園林的方向。
“噓!噤聲!”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連忙打斷,警惕地左右看看,“謝家的事,也是咱們能嚼舌根的?小心禍從口出!”
“不是嚼舌根,”缺牙老漢嘟囔道,“是這心里頭,不踏實。前天晚上,杏花巷那邊,聽巡更的老王頭說,聽見動靜了,乒乒乓乓的,像是動了刀子,早上起來一看,墻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點子呢!昨兒個,城里幾個藥鋪,都被一些生面孔光顧過,專問治內傷、刀傷的好藥,出手闊綽得很……”
“兵爺也多了,”另一個一直沉默寡的老船工悶聲道,他指了指碼頭上游,“從昨兒后晌開始,往常一個時辰一趟的水師巡船,變成半個時辰一趟。你看那邊――”他指向下游霧氣深處,“影影綽綽的,是不是多了幾條大船?吃水很深,不像貨船。”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濃霧如幕,什么也看不清,但一種莫名的、山雨欲來的壓抑感,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。在江南討生活的人,對風向和水流的變化最是敏感。這姑蘇城,怕是真要起風浪了。
就在這時,運河下游的濃霧深處,突然傳來一陣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!
嗚――嗚――嗚――
三聲長鳴,穿透濃霧,回蕩在空曠的河面與碼頭之上,帶著金鐵般的肅殺之氣,瞬間打破了清晨殘存的最后一絲寧靜。
碼頭上所有人,無論是力夫、船工,還是早早來等生意的菜販、早點攤主,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愕然抬頭,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。在江南,尤其是在這以漕運、商貿聞名的姑蘇,運河上每日往來船只無數,商船、客船、漕船、漁船……但唯有朝廷的官船,尤其是戰船,才會吹響這種代表身份和警示的號角!
濃霧被無形的力量攪動,緩緩向兩側分開。首先露出水面的,是高昂的、猙獰的船首!那是一艘龐大的樓船,比尋常的漕運大艦還要雄偉數分,船體漆成肅殺的玄黑色,船首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狴犴頭像,怒目圓睜,仿佛要擇人而噬。高高的主桅桿上,一面赤底金邊的“岳”字大旗,在濕冷的晨風中獵獵招展,仿佛一面燃燒的火焰,又像一道劈開迷霧的雷霆。
緊接著,第二艘,第三艘……整整五艘體型稍小、但同樣殺氣森然的戰船,呈雁翅陣型,拱衛著那艘巨大的樓船,破開厚重的霧靄,緩緩駛入碼頭水域。戰船兩側船舷,站立著密密麻麻的士兵,個個頂盔貫甲,手持長槍勁弩,肅然而立,冰冷的甲胄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,沉默中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碼頭上,死一般的寂靜。方才還在低聲交談的船工們,此刻全都噤若寒蟬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那些力夫更是下意識地后退,縮到了貨堆和棚屋的陰影里。空氣中彌漫著鐵銹、水腥和一種冰冷的、屬于軍旅的殺伐之氣,與姑蘇城固有的溫軟水汽格格不入。
樓船緩緩靠岸,沉重的船身擠壓著河水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跳板放下,一隊隊精銳的士兵踏著整齊劃一的步伐,率先登岸,迅速在碼頭空地列隊,刀出鞘,弓上弦,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四周,瞬間將這片原本嘈雜的碼頭,變成了一片肅殺的軍營禁區。
然后,在數名頂盔摜甲、氣勢沉凝的將領簇擁下,一個身影,出現在了樓船最高層的甲板之上。
那人并未穿戴全副甲胄,只著一身玄色錦袍,外罩一件暗紫色的貂皮大氅,身形并不顯得如何魁梧雄壯,甚至有些清瘦。但當他出現在那里時,整個碼頭,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。所有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,然后,感受到一種仿佛被無形山岳鎮壓般的沉重壓力。
他約莫四十許年紀,面容瘦削,顴骨略高,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。一雙眼睛并不大,卻銳利得驚人,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鷹隼,目光所及之處,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與偽裝,直刺人心。他的嘴唇很薄,緊緊地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,下頜線條如刀削斧劈,不見半分柔和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眉,斜飛入鬢,顏色竟是異于常人的暗紅,如同凝固的鮮血,為他那張本就冷峻的面容,平添了三分煞氣,七分威嚴。
天威將軍,岳獨行。
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,沒有多余的動作,沒有開口說一個字,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緩緩掃視著霧氣朦朧的姑蘇城,掃視著碼頭上那些噤若寒蟬的百姓,掃視著這片即將因他的到來,而掀起滔天巨浪的溫柔水鄉。
在他的目光之下,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。那不是武功高下帶來的威壓,而是一種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、鐵血鑄就的凜然氣勢,混合著尸山血海中淬煉出的、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“江南……”岳獨行終于開口,聲音并不洪亮,甚至有些低沉沙啞,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碼頭,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,冰冷,不容置疑,“本帥,到了。”
短短五個字,卻仿佛重錘,敲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他緩緩步下跳板,玄色錦袍的下擺拂過尚且濕潤的木板,貂皮大氅在晨風中微微拂動。所過之處,列隊的士兵無不挺直脊背,目光更加肅然。碼頭上的人們,則不由自主地低下頭,不敢與那道目光對視。
岳獨行在碼頭上站定,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屋宇,望向姑蘇城深處,那座占地廣闊、氣象恢宏的謝家園林方向,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,形成一個冷硬的弧度。
“沈夜……”他低聲吐出這兩個字,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,但那其中的寒意,卻讓緊隨其后的副將,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“大將軍,”一名身著文士服、面容清癯、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人上前一步,正是岳獨行的心腹謀士,姓崔,單名一個“琰”字。他低聲道:“碼頭風大,您連日舟車勞頓,是否先入城歇息?謝家那邊,是否先派人遞上拜帖?”
岳獨行目光未動,依舊望著謝府的方向,淡淡道:“不必了。傳令下去,水師各艦封鎖姑蘇各處水道出口,沒有本帥手令,任何船只不得離港。騎兵營即刻入城,接管四門防務。弓弩手占據城中各處制高點。本帥的親衛,”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,“隨我去謝府。拜帖?本帥親至,便是最大的拜帖。”
“遵令!”崔琰心中一凜,知道大將軍這是要立威,要以雷霆之勢,震懾整個江南。連忙躬身應下,迅速轉身去傳達命令。
片刻之后,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,如同悶雷,踏碎了姑蘇城清晨的寧靜。一隊隊頂盔貫甲、刀槍林立的騎兵,如同黑色的鐵流,從碼頭開出,涌入姑蘇城的大街小巷。戰馬的鐵蹄敲擊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而令人心慌的噠噠聲。街道兩旁的店鋪,紛紛關門閉戶,百姓們驚慌地躲入屋內,從門縫窗隙中,驚恐地望著這支突然闖入的、與江南的溫婉格格不入的北地鐵騎。
岳獨行沒有騎馬,而是坐上了一頂早已準備好的、毫無裝飾的玄色軟轎。八名身材魁梧、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親兵抬轎,步履沉穩迅捷。崔琰騎馬跟隨在側,再后面,是三百名從北疆邊軍帶來的、真正經歷過尸山血海的親衛精銳,人人沉默,眼神如狼,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氣。
這支隊伍,沒有去府衙,沒有去驛站,而是徑直向著城西,那座代表著江南世家之首、盤踞此地數百年的謝家園林,浩浩蕩蕩而去。
沿途所過,雞飛狗跳,人心惶惶。岳獨行到來的消息,如同插上了翅膀,瞬間傳遍了姑蘇城的每一個角落。所有勢力,所有有心人,都在暗中注視著這支沉默而恐怖的隊伍,猜測著他們的目的,計算著可能到來的風暴。
謝府,松鶴堂。
謝凌峰早已接到了碼頭傳來的急報。他負手立于堂前,望著庭院中在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的假山池水,面色沉靜如水,看不出絲毫波瀾。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背在身后、無意識輕輕捻動的手指,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
謝云舟站在他身側,年輕俊朗的臉上滿是凝重與隱隱的怒氣:“父親!岳獨行此舉,未免太過囂張!未經通報,直接帶兵入城,還直沖我謝府而來!他將我謝家置于何地?將江南世家、將朝廷法度置于何地?!”
謝凌峰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道:“囂張,是因為他有囂張的本錢。三千北疆精銳,五艘樓船戰艦,天子欽賜‘如朕親臨’金牌,代天巡狩,先斬后奏之權……云舟,你說,他為何不能囂張?”
謝云舟語塞,但臉上憤懣之色未減:“可這里畢竟是江南!是姑蘇!我謝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