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猛地睜開眼,額頭上已布滿細密的冷汗,胸口因劇烈的情緒波動和記憶碎片的沖擊而隱隱作痛,呼吸也變得急促。他扶著井欄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。
那些畫面……是什么?
是記憶嗎?屬于“沈夜”的,被深埋了十七年的、幼年的記憶?
溫柔撫琴的手,華麗的紅色嫁衣(或者是宮裝?),逃難時的顛簸與恐懼,北地風雪中的跋涉與何伯的手……
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痛,幾乎無法呼吸。尤其是最后那個畫面,那個在風雪中牽著他的手、給予他唯一溫暖的蒼老身影――何伯。那個將他從尸山血海中帶出,撫養他長大,教他武功,最后為了保護他而死在雁門關外的老人。
原來,在那么早、那么小的時候,何伯的手,就已經是他全部的世界和依靠了??伤麉s從未清晰地記起過。這些記憶,被血與火、被極致的恐懼和顛沛流離生生斬斷、掩埋,直到此刻,在這母親罹難之地,在月光與古玉的牽引下,才以如此破碎而猛烈的方式,重新浮現。
那么,撫琴的手,是母親嗎?紅色的華服,是母親嗎?那溫柔帶笑的聲音,叫他“夜兒”……
“夜兒……”
他無意識地、低低地念出這兩個字。陌生的音節,卻帶著血脈深處最熟悉的悸動。這是他真正的乳名嗎?除了母親,還有誰會這樣喚他?
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眼眶,又被他死死逼了回去。不能哭?,F在不是軟弱的時候。母親的血仇未報,沈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冤魂未雪,何伯的仇也尚未得報,他自己依舊身陷重圍,危機四伏。
他抬起頭,望向姑蘇城的方向。夜色中,城市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模糊而龐大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那里有謝家的高門大院,有那位神秘莫測的紫衣“表小姐”,有青龍會的暗樁,有官府的鷹犬,有無數覬覦“天機圖”的貪婪目光,也有……沈家舊宅那片浸透鮮血的焦土。
還有西山。太湖之中的西山島,母親兒時避暑之地,是否也藏著秘密?
線索、謎團、危險、仇恨……如同無數條冰冷的鎖鏈,纏繞著他,拖拽著他,向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沉去。但此刻,他心中除了冰冷沉重的恨意,還多了一點東西――那源自血脈深處、被記憶碎片喚醒的、微弱卻真實的溫暖與眷戀。那是關于母親的模糊印象,是關于何伯手掌的溫度,是關于“沈夜”這個名字背后,曾經可能擁有過的、短暫卻真實的安寧與美好。
正是這一點點溫暖,反而讓他心中的冰,凝結得更加堅硬,更加銳利。
他緩緩站直身體,松開握住井欄的手。月光下,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但那雙眸子,卻亮得驚人,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,冰冷,銳利,燃燒著無聲的火焰。
“母親,何伯,”他對著虛空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,低低起誓,“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,還是萬丈深淵,我都一定會走下去。血債,必用血償。真相,必將大白。”
夜風穿過荒院,卷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,又無力地落下。遠處姑蘇城的燈火,依舊璀璨迷離,仿佛一場永不醒來的繁華大夢。
而沈夜,如同一個來自往昔的幽靈,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孤魂,靜靜地站在這繁華邊緣的廢墟里,站在這月光與記憶交織的荒涼中,開始了他真正意義上的,江南第一夜。
他知道,從觸碰到玉佩秘密、記憶碎片浮現的這一刻起,他已經沒有退路。沈家舊宅,必須盡快一探。但在那之前,他需要更多的準備,需要更好地了解那片“鬼宅”周圍的環境,需要恢復更多的體力,也需要……設法去驗證西山島的指向。
他回到東廂房,盤膝坐下,將玉佩和拓片小心藏好,然后強迫自己收斂心神,嘗試運轉“流云訣”心法。今夜記憶碎片的沖擊,雖然帶來了情感的劇烈波動,卻也仿佛松動了他腦中某些淤塞的閘門。以往修煉時,那微弱內息流經某些受損經脈時的滯澀與劇痛,此刻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松動感。內息依舊微弱,但運行起來,似乎比之前順暢了那么一絲。
是玉佩的影響?還是記憶的復蘇,無形中觸動了他被“焚心訣”摧殘后、與沈家血脈相關的某種潛在根基?
他不得而知,也無暇深究。他只知道,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增強,在如今這步步危機的境地下,也是彌足珍貴的。
月光靜靜流淌,時間在調息中緩緩流逝。姑蘇城的喧囂,被高墻和夜色隔絕在外。這小院,如同風暴眼中短暫而虛假的寧靜。
而在沈夜無法感知的遠方,謝府深處,那間陳設雅致、熏著淡淡蘭香的閨房內,倚窗而立的紫衣少女,忽然毫無征兆地抬手,輕輕按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就在剛才那一瞬間,她的心臟,猛地悸動了一下。不痛,卻帶著一種空落落的、難以喻的酸楚和悸動,仿佛遺失了很久的某樣東西,在遙不可及的遠方,發出了微弱而清晰的共鳴。
她微微蹙起秀美的眉,清冷的眸中,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和茫然。窗外的月光,同樣清冷地照在她絕美的側臉上,映出一抹淡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憂色。
是錯覺嗎?
她不知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