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……”她用盡力氣,擠出一個字。
岳獨行連忙轉身,從旁邊溫著的茶壺中,倒出半杯溫水,小心地喂到她唇邊。溫水滋潤了干涸的喉嚨,帶來一絲微弱的舒適感,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身體的虛弱和無處不在的疼痛。
她慢慢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水,目光卻有些空洞地,越過父親的肩膀,望向床尾的方向。那里,似乎站著一個人,一個身影挺拔、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虛弱的人。
是……沈夜。不,是蕭煜。
他站在那里,似乎想上前,卻又不敢,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夜的眼眸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。那目光中,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、痛楚、擔憂,以及一種近乎卑微的、小心翼翼的期盼。他臉色蒼白得可怕,比之前在船上時似乎更加憔悴,只有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,仿佛燃燒著某種不滅的火焰,又仿佛承載著比她此刻的痛苦,更加沉重的、難以說的東西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,蕭離的心,猛地一縮。一股難以喻的、復雜的情緒,如同沸騰的巖漿,瞬間沖垮了她心防的堤壩!是恨嗎?恨他隱瞞身份,恨他將她卷入這無妄之災?是怨嗎?怨他那所謂的“保護”,反而讓她落得如此境地?是怒嗎?怒他那番慘烈的誓,仿佛在提醒她,她這荒謬的人生,需要另一個人用如此慘烈的代價來“彌補”和“守護”?
或許都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冰冷的悲哀和……茫然。
她該恨他嗎?可他又做錯了什么?他也不過是父皇當年布局中的一枚棋子,一個同樣在黑暗中掙扎求生、背負著國仇家恨的可憐人。他甚至……愿意為她去死。
她該感激他嗎?可正是因為他,因為他的身份,因為那塊玉佩,她才遭受了“赤蝎散”之毒,才揭開了這殘忍的真相,才讓她這十八年的人生,徹底變成了一個笑話。
愛與恨,恩與怨,真實與虛假,過去與未來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糾纏在一起,形成一團亂麻,堵在她的胸口,讓她幾乎窒息。她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愧疚和深情的眼睛,只覺得心中一片冰冷的麻木,和一種想要逃避一切的、巨大的疲憊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費力地,移開了目光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仿佛只要不看,不聽,不想,那殘酷的現實,那沉重的過往,那復雜的感情,就能暫時遠離。
“離兒……”沈夜(蕭煜)的聲音,嘶啞地響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擠出這兩個字。他想說對不起,想說一切都是他的錯,想說他會用余生來彌補……可是,千萬語堵在喉嚨口,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因為任何語,在此刻她巨大的痛苦和心結面前,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他看到她在看到他之后,那瞬間變得更加空洞和死寂的眼神,以及那毫不猶豫移開、重新閉上的眼睛。那眼神,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,比任何毒藥都更傷人。那是一種徹底的、冰冷的拒絕,一種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的、無聲的宣判。
巨大的恐慌和絕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將他吞噬。他害怕,害怕她就此封閉自己,再也不愿醒來面對;害怕她心中那剛剛被撬開一絲縫隙的心門,因為他的出現,而徹底焊死;害怕他那些用生命和靈魂發下的誓,最終,都只是一場可悲的獨角戲,永遠也無法抵達她的心底。
“沈公子,”鬼醫莫愁冰冷的聲音,適時地響起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僵持,“蕭丫頭剛有起色,心神激蕩,最忌刺激。你且先出去,讓她靜養。有些心結,非藥石可醫,也非一時可解,需得她自己慢慢想通。”
沈夜(蕭煜)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深深地、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緊閉雙眼、仿佛將自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中的蕭離,眼中是難以喻的痛苦和……一絲近乎絕望的堅持。最終,他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,對著岳獨行和莫愁,深深一揖,然后,腳步有些踉蹌地,轉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房間。那背影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無比孤寂和沉重。
岳獨行看著沈夜離去的背影,又看看床上重新變得安靜、卻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的女兒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女兒的心結有多重,這真相的打擊,對一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、本就內心敏感而驕傲的女孩來說,無異于滅頂之災。他能理解沈夜的痛苦和無奈,但此刻,他更心疼自己的女兒。
“離兒,”岳獨行重新在床邊坐下,握住女兒冰涼的手,用他所能發出的、最溫柔、最堅定的聲音,緩緩說道,“爹知道,你心里苦,心里亂,覺得天都塌了,覺得這十八年都白活了,是不是?”
蕭離閉著眼睛,沒有回應,但微微顫抖的睫毛,和那再次無聲滑落的淚水,暴露了她內心的洶涌。
“爹不會說什么大道理,也不會勸你放下,勸你原諒。”岳獨行的聲音,帶著一種歷盡滄桑后的沉穩和力量,“這世上,有些痛,有些恨,有些結,只有自己熬過去,自己想通,才能真的過去。爹只能告訴你,無論你是誰,無論你的親生父母是誰,無論你過去經歷過什么,在爹心里,你永遠都是爹的女兒,是霜兒的姐姐,是岳離。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”
“你活著,爹就還有女兒。你若是……若是就此放棄,爹這把老骨頭,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了。”岳獨行的聲音,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,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,在女兒面前,流露出了最脆弱、也最真實的一面,“離兒,爹求你了,為了爹,為了霜兒,也為了……那些真心待你、愿意為你拼命的人,哪怕再難,再痛,也請你……活下去。爹答應你,你的仇,爹來報!你的委屈,爹來討!你想知道的真相,爹幫你查!天塌下來,爹替你扛著!你只要……好好活著,爹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這番話語,沒有華麗的辭藻,沒有激昂的情緒,只有最樸素、最真摯的父愛,和一種不容置疑的、仿佛能撐起天地的守護決心。每一個字,都如同最溫暖的涓涓細流,緩緩流入蕭離那冰封、絕望、幾乎干涸的心田。
岳清霜也緊緊抓著姐姐的另一只手,哭得泣不成聲:“姐姐,你別不要霜兒……霜兒只有你了……姐姐,你快好起來,霜兒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氣了,霜兒什么都聽你的……姐姐……”
聽著父親那近乎哀求的、帶著哽咽的話語,感受著妹妹那滾燙的、充滿了依賴和恐懼的淚水,蕭離那緊閉的眼睫,顫抖得更加厲害。冰封的心湖,仿佛被投入了兩塊滾燙的巨石,激起了劇烈的波瀾。
她還能放棄嗎?她還有資格放棄嗎?
爹老了,霜兒還小。沈夜……蕭煜……他發了那樣的毒誓……還有謝云舟那復雜而痛苦的眼神……
她這條命,似乎早已不再僅僅屬于她自己。她的生死,牽動著太多人的喜怒哀樂,甚至……生死。
可是,活下去,又該如何活下去?頂著這個“假公主”的身份,背負著這荒謬的“血仇”,面對那復雜難的感情糾葛,以及前方那依舊迷霧重重、殺機四伏的未來?
茫然,依舊如同濃霧,籠罩著她。心結,依舊如同沉重的枷鎖,禁錮著她。但心底那幾乎熄滅的、名為“不甘”和“責任”的微弱火苗,卻在父親和妹妹的淚水與呼喚中,仿佛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風,開始極其艱難地、搖曳著,重新燃燒起來。
或許,還不到放棄的時候。至少,為了眼前這兩個將她視若生命的至親之人,她不能就這樣,被這殘酷的真相和心結,徹底擊垮。
她緩緩地、再次睜開了眼睛。這一次,眼中雖然依舊充滿了疲憊、痛苦和茫然,但那片死寂的灰暗之中,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屬于“活著”的微光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用那雙依舊空洞、卻不再完全封閉的眼睛,靜靜地看著父親那瞬間充滿希冀和心疼的臉,又看了看哭得像個淚人兒的妹妹。然后,她極其輕微地,點了點頭。
雖然只是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點頭動作,卻讓岳獨行和岳清霜瞬間紅了眼眶,巨大的喜悅和心酸,同時涌上心頭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爹的離兒,最堅強了……”岳獨行用力抹了把臉,將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,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。
鬼醫莫愁看著這一幕,冰冷的眼底深處,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緩和。她知道,最難熬的第一關,或許,算是勉強渡過了。心結未解,但至少,求生之念,重新燃起。這對于接下來的治療,至關重要。
“讓她休息吧。”莫愁淡淡道,“我會調整藥方,加強安神補心之效。你們也需注意,莫要再提及刺激她心神之事。有些結,需得水到,方能渠成。”
岳獨行重重點頭,示意岳清霜也安靜下來。父女倆就靜靜地守在床邊,看著蕭離再次緩緩閉上眼睛,呼吸雖然依舊微弱,卻比之前,似乎平穩、綿長了一些。那緊蹙的眉心,也微微舒展了一些,雖然痛苦和疲憊的痕跡依舊深刻,但至少,不再是一片全然放棄的死寂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時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,敲打著屋檐和窗欞,發出細碎而綿密的聲響,仿佛在為這剛剛渡過一場生死劫難、內心卻依舊千瘡百孔的女孩,奏響一曲低沉而漫長的、關于療傷與重生的序曲。
心結深重,前路迷茫。但至少,生命之火未曾熄滅,守護之人仍在身旁。這漫長而艱難的南下之路,這錯綜復雜的江南謎局,對于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、內心世界卻已然天翻地覆的蕭離而,或許,才剛剛真正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