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清霜嚇得縮在馬車角落,緊緊抱著蕭離,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喊殺聲、兵刃撞擊聲和慘叫聲,小臉慘白如紙,渾身抖如篩糠,卻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只是不斷地低聲祈禱:“姐姐不怕……爹爹和謝哥哥會保護我們的……不怕……”
鬼醫莫愁依舊坐在蕭離的馬車內,沒有出來。但車簾縫隙中,不時有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光芒閃出,每次閃出,必有一名試圖靠近馬車的青龍會殺手,身體莫名一僵,或是兵器脫手,或是腳步踉蹌,為岳獨行或謝云舟創造了絕佳的擊殺機會。顯然,她在以她獨有的方式,暗中支援。
然而,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了!而且皆是精銳,悍不畏死。白虎被疤面死死纏住,兩人以快打快,刀光鉤影縱橫交錯,氣勁四溢,所過之處,地面龜裂,木石紛飛,戰況激烈無比,短時間內顯然難以分出勝負。而護衛馬車的白虎親衛和岳獨行等人,在潮水般的攻擊下,已然開始左支右絀,險象環生。不斷有親衛慘叫著倒下,岳獨行和謝云舟身上,也開始添上傷口。
更糟糕的是,疤面暗中埋伏的那幾名氣息陰冷的高手,已然如同毒蛇般,突破了外圍防線,悄然逼近了馬車!其中一人,身形詭異飄忽,手中一對短刺,直取正與兩名青龍會殺手纏斗的謝云舟后心!另一人,則悄無聲息地掠向蕭離馬車的車轅,顯然是想先控制馬車,或者……直接對車內的人下手!
“小心!”岳獨行瞥見,目眥欲裂,想要回身救援,卻被三名青龍會高手死死纏住,一時脫身不得!
謝云舟也察覺到背后襲來的致命殺機,但他正全力應對前方之敵,根本來不及回身格擋!眼看那對淬毒的短刺,就要刺入他的后心!
千鈞一發之際!
“嗤――!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尖銳無比的破空厲嘯,驟然響起!并非來自場內任何一人,而是來自……江面!
一道細長的、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黑影,如同突破了空間的限制,從江心一艘看似普通的烏篷船中,電射而出!速度快得匪夷所思,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筆直的、死亡的光痕,目標――正是那名偷襲謝云舟的陰冷高手!
那陰冷高手察覺到危險,駭然變色,顧不得再刺殺謝云舟,身形猛地向旁急閃!然而,那道幽藍寒光的速度,快得超出了他的反應極限!
“噗!”
幽藍寒光,精準無比地,洞穿了他的咽喉!帶起一蓬血雨!那陰冷高手身體猛地一僵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茫然,手中的短刺“當啷”落地,隨即,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,氣絕身亡。
直到此時,眾人才看清,那洞穿他咽喉的,并非什么神兵利器,而是一根……普普通通的、用來固定船帆的、長約三尺、一頭被削得異常鋒利的硬木船篙!
一根尋常的船篙,竟被當作弩箭般投擲而出,跨越數十丈江面,精準無比地秒殺了一名一流高手?!這是何等恐怖的眼力、腕力和內勁?!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混戰中的雙方,都不由自主地緩了一緩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驚疑不定地投向了江心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。
船頭,不知何時,已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、身形略顯佝僂、頭發花白、臉上布滿風霜皺紋、如同最普通老船夫的老者。他手里,還握著另一根同樣的硬木船篙,正用一塊粗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篙尖。動作悠閑,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,與他毫無關系。
然而,當他緩緩抬起頭,露出一雙渾濁卻異常平靜、仿佛能包容萬頃波濤、又仿佛蘊藏著無盡風暴的眼睛時,一股難以喻的、深沉如海、浩瀚如岳的龐大氣勢,悄然彌漫開來,瞬間籠罩了整個碼頭區域。
這氣勢,并不凌厲,也不霸道,卻厚重得令人窒息,仿佛整條大江的水勢,都凝聚在了他一人之身。在這股氣勢面前,連激戰中的白虎和疤面,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,目光驚疑地看向船頭的老者。
疤面的獨眼中,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、真正的駭然和驚懼!他死死盯著那老船夫,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被扼住喉嚨的聲音,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。
“是……是你?!你……你怎么會在這里?!”疤面的聲音,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,而變得尖銳扭曲。
那老船夫(或者說,絕不可能只是一個老船夫)沒有回答疤面的話,只是用那雙渾濁而平靜的眼睛,淡淡地掃了他一眼,然后,目光落在了白虎身上,微微點了點頭,嘶啞蒼老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,在江面上緩緩傳開:
“小白虎,多年不見,脾氣見長啊。不過,打架就打架,欺負小孩子,還以多欺少,可就不太講究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碼頭上的青龍會眾人,最后,重新落在臉色慘白、如臨大敵的疤面身上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如同天憲般的威嚴:
“小龍奎,帶著你的人,滾吧。回去告訴你們大當家,這幾個娃娃,老頭子我保了。想要人,讓他自己來跟老頭子說道說道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渾濁的眼眸中,似乎有寒光一閃而逝。
“看在你當年那點微末苦勞的份上,斷你一臂,以儆效尤。再敢攏懔糲旅礎!
話音未落,也不見他有何動作,只是握著船篙的手,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下一刻,疤面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!他持著殘月雙鉤的右臂,齊肩而斷!斷口光滑如鏡,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!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!
“啊――!!!”疤面痛得幾乎暈厥,死死捂住斷臂處,臉上再無半分兇戾,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痛苦。他驚駭欲絕地看了一眼船頭那仿佛從未動過的老者,又怨毒無比地瞪了白虎一眼,再也不敢停留,嘶聲吼道:“撤!快撤!!!”
話音未落,他已用僅存的左手,抓起地上斷臂,如同喪家之犬般,轉身就朝著來路亡命逃竄!他帶來的那些青龍會精銳,也早已被這恐怖的老者嚇得魂飛魄散,見疤面都跑了,哪里還敢停留,紛紛丟下同伴的尸體和傷員,狼狽不堪地跟著疤面,倉皇逃竄,頃刻間,便逃得干干凈凈,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重的血腥味。
碼頭之上,瞬間恢復了寂靜。只有江水流淌,和風吹旌旗的聲音。
白虎收起“寒魄”刀,對著船頭的老者,深深一揖,語氣恭敬無比:“多謝……前輩出手相助。”
岳獨行、謝云舟等人,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逆轉和老者那深不可測的武功所震撼,看著那佝僂的身影,心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敬畏和疑惑。這位神秘的老者,究竟是誰?竟然能讓兇名赫赫的青龍會二當家疤面,嚇得如同老鼠見了貓,斷臂而逃?而且,他似乎與白虎相熟,稱呼其為“小白虎”?
船頭的老者,對白虎的恭敬只是隨意擺了擺手,目光卻轉向了兩輛馬車,尤其是在蕭離所在的馬車處,停留了片刻,那渾濁的眼中,似乎有極其復雜、難以喻的光芒,一閃而過。隨即,他收回目光,用船篙輕輕一點岸邊,那艘烏篷船,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推動,平穩而迅捷地靠上了碼頭。
“娃娃們,都上船吧。”老者的聲音,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蒼老,“再耽擱,麻煩又要來了。”
白虎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揮手,示意眾人上船。岳獨行雖然心中疑慮重重,但也知道此地絕非久留之地,而且這老者方才出手解圍,至少目前看來是友非敵。他不再遲疑,與謝云舟、老何一起,小心地將依舊昏迷的沈夜和蕭離抬上船。岳清霜和鬼醫莫愁,也緊隨其后。
眾人上船之后,烏篷船立刻解纜離岸,順流而下,迅速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廝殺、依舊彌漫著濃重殺氣的江邊碼頭。
船行江心,晨霧漸散,陽光灑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
船頭,那神秘的老船夫,依舊佝僂著身子,撐著船篙,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浩蕩的江水,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擊,和那足以震懾整個青龍會的威嚴,都與他無關。
船艙內,白虎默默摘下臉上的銀白面具,露出了一張清癯儒雅、卻帶著歲月風霜和深沉疲憊的中年人面容。他對著船頭老者的背影,再次深深一揖,低聲道:“師父,您……怎么來了?”
師……父?!
這兩個字,如同驚雷,在船艙內眾人耳邊炸響!岳獨行、謝云舟、老何,甚至包括鬼醫莫愁,都難以置信地看向船頭那佝僂的背影,又看看眼前這位清癯儒雅、與想象中兇神惡煞的青龍會“白虎”堂主截然不同的中年人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!
這位神秘莫測、武功高到不可思議的老者,竟然是白虎的師父?!那他……究竟是誰?!
船頭的老者,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,聲音蒼老,卻仿佛帶著穿透歲月塵埃的力量,在江風中飄散:
“再不來,你小子,還有那兩個苦命的娃娃,怕是都要被人拆散架了。當年的事……終究是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。這條江,還是太小,載不動那么多恩怨,也洗不凈那么多血……順流而下,去該去的地方吧。”
烏篷船,載著滿船的傷者、秘密、和難以喻的沉重,在寬闊的江面上,順流疾馳,駛向那迷霧重重、卻又仿佛注定要抵達的遠方。疤面之威,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,如同冰雪消融。而真正的風暴,或許,才剛剛開始醞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