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的目光,重新轉向蕭離。這一次,他看得更加仔細,也更加……復雜。那目光中,有審視,有評估,有疑惑,最終,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、悠長的嘆息。
“蕭姑娘……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似乎低沉了一些,“她的事,我已知曉大概。‘赤蝎散’之毒,霸道陰損,深入肺腑骨髓,即便鬼醫前輩以‘換血禁術’與金針封穴之法強行壓制,也難保萬全。此毒……我手中亦無解藥。”
看到岳獨行等人瞬間變色的臉,白虎話鋒一轉:“不過,我知曉一處地方,或許有根治此毒的希望。”
“何處?”岳獨行和謝云舟幾乎同時追問。
“南海,‘藥王谷’。”白虎沉聲道,“藥王谷當代谷主‘圣手仙醫’林素問,醫術通神,尤擅解毒。其谷中傳承數代,收集天下奇藥,或可找到克制‘赤蝎散’之法。只是……藥王谷避世已久,谷外設有奇門陣法,常人難尋,且林谷主脾氣古怪,等閑不見外人,更不輕易出手救人。”
藥王谷!圣手仙醫林素問!岳獨行和老何眼中都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。藥王谷的名頭,在江湖中如雷貫耳,只是其避世不出,行蹤成謎,極少有人能得其門而入。若白虎所非虛,這確實是救治蕭離最大的希望!
“閣下告知此事,是何用意?”岳獨行并未被希望沖昏頭腦,冷靜地問道。
“我會安排人,護送諸位前往南海,尋找藥王谷。”白虎的語氣,平靜而堅定,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,“所需船只、向導、沿途打點,一應事宜,皆由我來安排。岳盟主與鬼醫前輩,可專心照料沈夜與蕭姑娘傷勢。此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、用暖玉雕成、散發著淡淡藥香的小盒子,遞給一旁的瘦削面具人。面具人接過,躬身送到莫愁面前。
“此乃‘九轉熊蛇丸’,對外傷內損,頗有奇效,可助沈夜固本培元,穩定傷勢。另有一瓶‘冰魄玉露’,對壓制火毒、舒緩經脈有緩和之效,或可暫緩蕭姑娘體內毒性燥動,減輕痛苦。”白虎的聲音,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歉然,“我知此等藥物,對根治‘赤蝎散’之毒,杯水車薪。但眼下,或可聊作緩解。待尋得藥王谷,再圖根治。”
莫愁看了一眼那玉盒和玉瓶,沒有立刻去接,只是冷冷地看著白虎:“代價呢?青龍會從不做賠本買賣。你如此相助,所求為何?”
白虎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掃過沈夜和蕭離,最終,落在了岳獨行臉上,緩緩說道:“我所求不多。只求二位,能護沈夜周全,助他……完成他該完成之事。至于蕭姑娘……”他看向蕭離的眼神,更加復雜,“她身上牽扯的秘密,或許比她想象的,更加驚人,也更加危險。有些真相,知曉未必是福。但若她執意探尋,也請岳盟主……多加看顧,莫讓她……重蹈她父母覆轍。”
他這番話,說得含糊,卻又仿佛意有所指,尤其是最后提及蕭離父母,更是讓岳獨行和謝云舟心頭劇震!他知道蕭離的身世?甚至知道她父母的事?他到底還知道多少?!
“閣下似乎知道很多。”岳獨行目光銳利如刀。
“知道一些,也猜測一些。”白虎并不否認,語氣坦然,“但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尤其是對蕭姑娘而。她現在最需要的,是活下去,是解開身上的毒。其他事情,待她身體康復,時機成熟,自然會有分曉。”
他似乎不愿再多談蕭離的身世,轉而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玄狼衛雖被暫時甩脫,但嚴鋒此人,陰狠多疑,必不會輕易放棄。很快便會發現密道痕跡,追索而來。我們必須立刻動身,乘船南下。船只已在三十里外的江邊碼頭備好,車馬也在巖穴外等候。”
他看向莫愁,語氣帶上了一絲詢問的意味:“鬼醫前輩,沈夜與蕭姑娘的傷勢,可能經受得住車馬顛簸與舟船勞頓?”
莫愁已經檢查完玉盒和玉瓶中的藥物,確認無誤,收入懷中。她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蕭離,又看了看雖然昏迷、但氣息已趨平穩的沈夜,沉吟片刻,冷冷道:“沈夜可以。蕭離……需以軟榻固定,盡量減少顛簸。我會以金針輔以藥物,盡量穩住她的狀況。但最多……只能支撐五日。五日內,必須找到相對安穩的落腳點,讓她靜養,否則毒性再次反噬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五日……”白虎略一思忖,點頭道,“足夠了。五日內,可抵達下一處安全據點,那里有完備的藥物和靜養之所。事不宜遲,我們立刻出發。”
他揮了揮手,守在外面的青龍會精銳,立刻進入巖穴,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東西,準備擔架軟榻。他們顯然訓練有素,動作迅捷而安靜,對沈夜和蕭離的搬運,也極為小心專業。
岳獨行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中依舊充滿了疑慮和警惕,但眼下形勢比人強,帶著兩個重傷之人,面對玄狼衛和可能的青龍會內敵對勢力(疤面一系)的雙重追擊,接受白虎的“安排”,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選擇。至少,對方目前表現出的誠意,和對沈夜、蕭離的關切,不似作偽。而且,鬼醫莫愁似乎也傾向于信任對方。
“希望閣下,而有信。”岳獨行最終沉聲說道,目光直視白虎,“若讓我發現,閣下有任何不利于離兒和沈公子的舉動,岳某縱然拼卻性命,也必與閣下,不死不休!”
白虎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閃避,那幽深的眼眸中,是一片坦然的平靜:“岳盟主放心。白虎在此立誓,此去南海,必竭盡全力,保沈夜與蕭姑娘平安。若違此誓,天人共戮,死無葬身之地。”
誓很重。尤其是在江湖人眼中,以性命和身后事立誓,絕非兒戲。
岳獨行不再多,只是默默走到女兒身邊,親自檢查了一下固定好的軟榻,確認穩妥。謝云舟也幫忙將沈夜安置到另一副鋪著厚厚軟墊的擔架上。
很快,一切準備就緒。沈夜和蕭離被小心地抬出巖穴,放入早已等候在外的、兩輛外表普通、內里卻布置得異常舒適平穩的馬車之中。莫愁、岳清霜上了蕭離的馬車就近照料。岳獨行、謝云舟和老何,則分別上了沈夜的馬車和另一輛護衛車。
白虎并未與他們同車,而是翻身上了一匹通體黝黑、神駿異常的健馬,對那瘦削面具人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面具人領命,帶著數名精銳,翻身上馬,護衛在車隊前后。
“出發。”白虎一聲令下,車隊緩緩啟動,沿著崎嶇隱蔽的山道,向著江邊碼頭方向,疾馳而去。馬蹄包裹了軟布,車輪也做了特殊處理,行進間聲音極小。
岳獨行坐在馬車中,掀開車簾一角,回望著那座迅速消失在晨霧和山林后的隱秘巖穴,又看向前方馬背上那個挺拔而神秘的玄色身影,心中思緒萬千。
白虎現身,帶來的是援手,是希望,卻也帶來了更多、更深的謎團。沈夜的真實身份,蕭離身上隱藏的秘密,鬼愁淵的舊諾,青龍會內部的傾軋,朝廷的陰影……這一切,都如同重重迷霧,籠罩在前方南下的路途之上。
而此刻,他們所能做的,只有相信,只有前行,在這位神秘“白虎”的羽翼之下,向著那渺茫的、救治蕭離的希望之地――南海藥王谷,艱難前行。前路是吉是兇,是真是幻,無人知曉。但至少,他們還活著,還有希望在。
朝陽,終于躍出了地平線,將金色的光芒灑向群山萬壑,也照亮了這支沉默而迅捷、駛向未知遠方的車隊。新的篇章,或許,才剛剛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