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手們又驚又怒,紛紛揮舞兵器格擋,但倉促之下,又有兩人被銀光射中,一中肩膀,一中大腿,雖非要害,但也瞬間失去了戰斗力,慘叫著倒地。
“撤!快撤!”那陰冷聲音的領頭者,眼見對方手段詭異,己方瞬間折損大半,知道遇上了硬茬子,當機立斷,招呼剩下兩名還能動的同伴,拖著受傷的同伴,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狼狽逃竄,連同伴的尸體都顧不上了。
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從銀光出現,到青龍會殺手死的死,逃的逃,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。山道上,除了那兩具冰冷的尸體,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淡淡血腥味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,和那依舊呼嘯的寒風。
蕭離和夜梟,都愣在了原地。是誰?是誰在暗中出手相助?而且,手法如此詭異、凌厲、悄無聲息?
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之時,一道纖細的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巖石上。月光朦朧,勾勒出來人模糊的輪廓――身形瘦削,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,臉上似乎蒙著黑紗,看不清容貌,唯有一雙眼睛,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,如同寒潭深淵,不帶絲毫感情。
“師……師父?!”蕭離渾身劇震,失聲驚呼,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!那身形,那眼神,那出手時無聲無息、銀光閃爍的風格……不是鬼醫莫愁,還能是誰?!
夜梟也認出了來人,緊繃的身體,瞬間放松了一些,但眼中依舊帶著警惕和疑惑。鬼醫莫愁,怎么會出現在這里?又為何要出手相助?
莫愁(鬼醫)沒有理會夜梟,冰冷的目光,如同實質般,落在蕭離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尤其在看到她身上多處被荊棘山石劃破的傷口和凍得發青的嘴唇時,眼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閃過,但很快又歸于一片寒冰。
“深更半夜,不在安全處躲藏,跑到這絕壁險地,是嫌自己命太長,還是嫌拖累別人不夠?”莫愁的聲音,嘶啞而冰冷,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……一絲難以察覺的怒氣。
若是平時,聽到師父這般冷嘲熱諷,蕭離心中定會涌起委屈和不忿。但此刻,聽到這熟悉的聲音,看到這熟悉的身影,她心中涌起的,卻是絕處逢生般的巨大狂喜和激動!師父!真的是師父!她來了!沈夜有救了!
“師父!”蕭離再顧不得其他,也忘記了之前的嫌隙和決裂,幾步沖到莫愁身前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,淚水奪眶而出,聲音哽咽,充滿了無盡的哀求,“師父!求您!求您救救沈夜!他中了‘赤蝎散’的毒,還受了很重的刀傷,老何叔說……說若沒有解藥,他……他撐不過三個時辰了!師父,求求您,救救他!徒兒求您了!”
她一邊哭求,一邊重重地磕下頭去,額頭撞在冰冷粗糙的巖石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頃刻間便是一片青紫。
夜梟在一旁看得心中不忍,嘴唇動了動,卻終究沒有開口。他知道,此刻能救沈夜的,恐怕只有這位脾氣古怪、醫術通神的鬼醫了。
莫愁看著跪在腳下、磕頭不止、額上已然見血的徒弟,冰冷的眼眸深處,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――有痛心,有憤怒,有無奈,還有一絲深藏的憐惜。但她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沈夜?那個一路跟著你的小子?”莫愁的聲音,聽不出喜怒,“他死,與你何干?值得你如此作踐自己,深更半夜跑到這險地來尋死?”
“他……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中毒的!”蕭離抬起頭,臉上淚水血污混在一起,狼狽不堪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,“師父,徒兒知道,當初是徒兒任性,辜負了您的教誨,執意要追查身世,為父母報仇。您生氣,是應該的。可是……沈夜他是無辜的!他一路幫我,護我,甚至不惜以身擋箭!他若因我而死,徒兒……徒兒此生難安!求師父看在……看在他曾助我、也曾是您……您救治過的傷患份上,救他一命!無論要徒兒付出什么代價,徒兒都愿意!”
最后一句,她說得斬釘截鐵,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“無論付出什么代價?”莫愁的眼中,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聲音愈發冰冷,“哪怕是要你的命,你也愿意?”
蕭離的身體,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要她的命?她下意識地想到了尚未報的血仇,想到了父親岳獨行,想到了妹妹清霜,想到了那撲朔迷離的身世真相……有太多太多的放不下。可是,當這些念頭與沈夜那蒼白如紙、氣息奄奄的臉龐重疊在一起時,所有的猶豫和掙扎,都在瞬間被一種更強烈、更決絕的情感所淹沒。
她看著莫愁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緩緩地,卻無比清晰地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是。若師父能救他,需要徒兒的命來換,徒兒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沒有慷慨激昂,沒有哭天搶地,只有一種平靜的、近乎絕望的、卻義無反顧的決絕。仿佛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。
夜梟猛地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蕭離。他沒想到,這個看似清冷、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少女,內心竟然藏著如此熾烈、如此不惜一切的情感。
莫愁也沉默了。她定定地看著蕭離,看了很久很久。山風呼嘯,卷起她黑色的衣袂和面紗,那雙冰冷的眼眸中,仿佛有風暴在醞釀,又仿佛有冰雪在消融。最終,所有的情緒,都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、極輕極輕的嘆息,消散在寒冷的夜風里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她的聲音,似乎不再那么冰冷,反而帶上了一絲難以喻的疲憊和……復雜,“你的命,不值錢。但……看在你這份‘以命換命’的傻氣份上,帶路吧。”
蕭離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,淚水再次洶涌而出,但這一次,是喜悅的淚水:“師父!您……您答應了?!”
“少廢話。”莫愁轉過身,不再看她,聲音重新恢復了冷硬,“再磨蹭,那小子就真的沒救了。”
“是!是!師父請跟我來!”蕭離幾乎是跳了起來,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血跡,也顧不上膝蓋的疼痛,轉身就朝著來路,那個隱秘山洞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跑去。心中被巨大的喜悅和希望填滿,連身體的疲憊和寒冷,似乎都瞬間減輕了許多。
夜梟對莫愁抱拳一禮,沉聲道:“多謝前輩出手相救,并愿施以援手!”語氣誠摯。
莫愁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并未答話,身形一動,如同幽靈般,悄無聲息地跟在了蕭離身后。她的腳步看似輕緩,卻始終能跟上蕭離全力奔跑的速度,顯露出深不可測的輕功修為。
夜梟不敢怠慢,也立刻跟上,依舊保持著警惕,注意著后方的動靜。
三人一前兩后,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之中。只留下那兩具青龍會殺手的尸體,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,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。
以命換命。一句承諾,重逾千斤。蕭離不知道,自己這近乎本能的、不計代價的抉擇,將會帶來怎樣無法預料的后果。但此刻,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師父來了,沈夜有救了!只要他能活下來,無論付出什么,她都愿意。
夜色,依舊深沉。但前方,那隱秘山洞中微弱的燈火,似乎成了這無邊黑暗中,唯一指引方向的星光。而鬼醫莫愁的意外出現和她那句意味深長的“以命換命”,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這生死攸關的關頭,激起了更深層的、關于命運與選擇的漣漪。救,或不救?如何救?代價,又究竟是什么?所有的答案,都將在那山洞之中揭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