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,在死寂與緊繃的等待中,被切割成無數個緩慢爬行的瞬間。洞穴內,油燈的火苗,似乎也因這凝重的氛圍而變得有氣無力,昏黃的光暈,堪堪照亮沈夜慘白的臉,和蕭離那雙死死盯著他、一瞬也不敢移開的、紅腫而干澀的眼睛。
三個時辰。老何說,金針封穴,最多只能爭取三個時辰。
如今,第一個時辰,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無聲的煎熬中,悄然流逝了。
沈夜的狀況,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。他依舊昏迷不醒,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只有胸膛那極其輕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,和手腕處那仿佛隨時會停止的、微弱的脈搏跳動,證明他還頑強地吊著最后一口氣。他臉上的灰敗之氣,被金針暫時鎖住,沒有繼續擴散,但也未曾消退半分。嘴唇的紫黑,在昏暗光線下,顯得格外刺目驚心。身上的傷口,雖然被妥善包扎,但滲出的血跡,依舊在緩慢地浸染著布料,帶來新的、細微的恐慌。
蕭離維持著跪坐在他身邊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她的手,依舊緊緊握著沈夜那只冰冷的手,用自己的體溫,徒勞地試圖溫暖他。她的眼睛,又酸又痛,卻不敢有絲毫放松,生怕一眨眼,那微弱的生命之火,就會徹底熄滅。
腦海里,不受控制地,反復閃現著之前的畫面――沈夜將她撲倒,用身體為她擋下弩箭;他背后那兩支顫動的箭桿,和迅速擴散的紫黑;他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,涌出的鮮血;他蒼白的臉,緊閉的眼,微弱的氣息……還有,他清醒時,那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、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;他教她易容、教她辨識毒物、為她分析局勢時的認真模樣;他在陰陽潭損耗三成功力救人后的疲憊與平靜;他在蒼云嶺石廳中,冷靜地說出“將計就計”時的睿智與決斷……
這個謎一樣的男人,從最初江南壽宴上的神秘富商,到后來一路相護、智計百出的同伴,再到如今,這個為了救她而命懸一線、奄奄一息的……恩人,或者說,是某種她不愿、也不敢去深究的,更重要的存在。
她欠他太多。不僅僅是救命之恩。他一路的謀劃、保護、犧牲,早已超出了“合作”或“利用”的范疇。她不是傻子,能感覺到他目光中偶爾流露出的、超越常理的關注與復雜。只是,她一直刻意忽略,用血仇和冷漠,將自己包裹起來,也將他推開。
可現在,當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這里,生命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時,那些被強行壓抑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情緒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心防,讓她看清了自己內心最深處,那不愿承認的恐懼――她害怕失去他。
這種害怕,甚至超過了對自身安危、對血仇未報的恐懼。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、近乎本能的顫栗。仿佛失去他,她的世界,將徹底失去色彩和方向,重新墜入那無邊的、冰冷的黑暗與孤獨。
不,她不能失去他。絕不能。
可是,怎么辦?師父(鬼醫莫愁)在哪里?爹能不能找到她?就算找到了,師父會愿意來嗎?三個時辰,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,剩下的時間,飛速流逝,希望,卻依舊渺茫如天際的星辰。
難道,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,等待命運那無情而殘酷的裁決?
不!絕不!
一股強烈的、不甘的、近乎瘋狂的念頭,如同野火,在蕭離心中熊熊燃起!她不能坐以待斃!她必須做點什么!為了沈夜,也為了……她自己。
她緩緩地、極其小心地松開了握著沈夜的手,輕輕將其放回他身側。然后,她抬起頭,看向守在洞穴入口內側、如同石雕般沉默、卻渾身緊繃、警惕著外界的夜梟,又看向盤膝坐在一旁、正在閉目調息、試圖恢復些微內力、臉色同樣蒼白的老何。
“夜梟前輩,老何叔。”蕭離開口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夜梟和老何同時看向她。夜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老何則目光微凝。
“金針封穴,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”蕭離的目光,重新落回沈夜臉上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,“我爹去找師父,希望渺茫,時間也未必夠。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,都寄托在一個未知的可能上。”
“蕭姑娘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老何眉頭微蹙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蕭離緩緩站起身,因為久跪,腿腳有些發麻,她微微踉蹌了一下,卻立刻站穩,背脊挺得筆直,目光決絕地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,“我去找能解‘赤蝎散’之毒的東西,或者……能找到師父的線索。”
“不行!”夜梟毫不猶豫地低喝道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,“蕭姑娘,外面危機四伏,玄狼衛和青龍會的人肯定還在搜山!你一個人出去,太危險了!東家臨走時吩咐,讓我務必保護好你和沈公子!你絕不能離開!”
“留在這里,沈夜必死無疑。”蕭離的聲音,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,“出去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夜梟前輩,你是我爹的舊部,看著我長大,你應該明白,我不是沖動。沈夜是為了救我,才落到這步田地。我若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里,而無動于衷,我蕭離,這輩子都無法心安。這血仇,就算報了,又有什么意義?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和決然:“何況……這一路走來,沈夜他……不僅僅是同伴。他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因為我而死。”
夜梟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,一時語塞。他何嘗不知道沈夜對蕭離的重要性?這一路同行,沈夜的智謀、擔當、以及對蕭離那份超越尋常的保護欲,他都看在眼里。這個年輕人心思深沉,來歷神秘,但對蕭離,卻是真心實意。若他真就這么死了,別說蕭離,就是他自己,心中也會留下難以磨滅的遺憾和愧疚。
可是,讓蕭離獨自出去冒險……這風險太大了!萬一她出事,他怎么向岳獨行交代?怎么向死去的蕭天絕夫婦交代?
“蕭姑娘,你的心情,老奴理解。”老何緩緩開口,聲音沉穩,“但夜梟說得對,外面太危險。你對華山地形不熟,獨自出去,無異于自投羅網。不如……讓老奴出去尋找。老奴對追蹤尋跡、辨識藥草,略知一二,腳程也快。你留在此地,與夜梟一起,照顧沈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