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,容易。但后續(xù)的麻煩,難以預料。尤其殿下最近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(指向華山,指向蕭離和玉佩),不宜在謝凌峰這里橫生枝節(jié),鬧得太大。
可不殺,人帶回去,若問不出東西,殿下震怒,他們同樣吃罪不起。
黑衣首領心中飛快權衡。片刻,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沉聲道:“既然謝大人‘不小心’弄丟了殿下的東西,那就只好請謝大人,親自隨我們回京,向殿下當面解釋清楚了!帶走!”
他揮了揮手。立刻有兩名黑衣騎士翻身下馬,手持特制的精鋼鐐銬,朝著謝凌峰走來。
謝凌峰沒有反抗,甚至主動伸出了雙手,神情平靜,仿佛即將赴一場尋常的宴會。只是在鐐銬即將扣上手腕的剎那,他忽然抬頭,看向黑衣首領,問了一句:
“謝某那不成器的兒子……諸位,可曾見到?”
黑衣首領眼神微動,哼了一聲:“謝公子機靈得很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不過謝大人放心,殿下有令,只要謝大人好好‘配合’,謝公子的安危,自然無虞。”
這話,既是安撫,也是威脅。暗示謝云舟并未逃遠,仍在他們掌控之中,以此拿捏謝凌峰。
謝凌峰聞,眼中最后一絲微弱的波動,也徹底沉寂下去,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封的潭水。他不再說話,任由冰涼的鐐銬扣緊手腕,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噠”聲。
兩名黑衣騎士一左一右,夾著他,走向一旁準備好的、沒有標記的普通馬車。車簾垂下,隔絕了內外。
黑衣首領翻身上馬,目光再次冷冷掃過荒涼的忘憂亭和四周黑暗的山林,眼中閃過一絲不甘。殿下要的東西沒拿到,只抓到一個燙手山芋般的謝凌峰。此行,可謂失敗。
“撤!”他低喝一聲,調轉馬頭。
十余騎黑衣騎士,護衛(wèi)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,如同來時一樣,迅疾而沉默地融入了茫茫夜色,沿著官道,朝著金陵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只留下廢亭周遭凌亂的馬蹄印,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、淡淡的殺氣與塵土氣息。
荒亭,重歸死寂。夜風嗚咽,卷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,落在方才謝凌峰站立的地方,仿佛在祭奠著什么。
然而,就在黑衣騎士們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之后不久。忘憂亭側后方,那片茂密而黑暗的雜木林中,一片看似與周圍無異的、厚厚的落葉堆下,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、衣物摩擦的o@聲。
緊接著,落葉被輕輕撥開,一個全身裹在墨綠色夜行衣中、臉上蒙著黑巾、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,伏在林木陰影之中。
那雙眼睛,冷靜地掃過官道方向,又仔細地勘察了一遍忘憂亭周圍,確認再無他人。然后,他抬起手,對著夜空,打出了一連串復雜而隱蔽的手勢。
片刻之后,另一個同樣裝束、但身形略顯嬌小靈活的身影,從更遠處的陰影中掠出,來到他身邊,單膝跪地,低聲道:“頭兒,看清了,是‘玄狼衛(wèi)’的人。看身手和行事,是那位三殿下圈養(yǎng)的死士無疑。他們帶走了謝凌峰,看樣子是押回京城。謝云舟……似乎逃脫了,方向是東北山林。”
被稱為“頭兒”的墨綠色身影,微微點了點頭,眼中光芒閃爍,低聲吩咐:“派兩個最得力的,遠遠跟著那隊玄狼衛(wèi),弄清楚他們把謝凌峰關在哪里,有何打算。記住,只跟不救,絕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!”嬌小身影應下,卻又遲疑道,“頭兒,那謝云舟那邊……岳獨行的人肯定也在附近接應。我們是否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墨綠色身影搖了搖頭,聲音低沉,“謝云舟是死是活,東西是否在他身上,與我們計劃無直接關聯(lián)。我們的目標,是謝凌峰手中那份名單的完整版,以及……確認‘地’字鑰的下落。如今看來,東西很可能已被謝凌峰提前轉移,或者……真的交給了謝云舟。無論是哪種情況,盯著謝凌峰,都比盯著那個毛頭小子更有價值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加幽深:“而且……謝凌峰落在三殿下手里,未必是壞事。以謝凌峰的性子,為了保全謝云舟,或許會吐露一些我們感興趣的東西。即便他不說,三殿下那邊,也定然會加緊逼問關于玉佩和蕭離(永寧公主)的消息。這潭水,攪得越渾,對我們越有利。”
“屬下明白了。”嬌小身影點頭,“那我們現(xiàn)在……”
“撤。”墨綠色身影果斷道,“留下必要人手監(jiān)視即可。我們立刻趕回蒼云嶺,將這里的情況,稟報主上(沈夜)和……公主殿下(蕭離)。謝凌峰被抓,玄狼衛(wèi)現(xiàn)身,說明三殿下和疤面那邊,已經急了。我們的計劃,恐怕需要……提前了。”
兩人不再多,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跡,悄無聲息地再次沒入黑暗的林木之中,瞬間消失不見,仿佛從未出現(xiàn)過。
忘憂亭,再次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、冰冷的寂靜之中。只有那斷裂的亭柱,歪斜的石凳,以及地上凌亂的車轍馬蹄印,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發(fā)生在這里的、一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抓捕,以及那隱藏在更深處、無人知曉的窺視與算計。
夜,還很長。而隨著謝凌峰的“現(xiàn)身”與被抓,金陵,乃至整個天下的棋局,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分量不輕的棋子,激起的漣漪,正以無人能料的速度,向著更遠、更黑暗的深處,擴散開去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而真正的風暴,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