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濃稠如墨,吞噬了荒野,也吞噬了身后忘憂亭的方向。謝云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向何方。他只是在黑暗中,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,朝著與聽竹軒大致相反、更加荒僻的山林深處,亡命奔逃。
耳邊,依舊回響著父親(謝凌峰)那最后凄厲的怒吼――“走啊――!”混雜著黑衣人冰冷的呼喝,兵刃碰撞的銳響,以及……馬蹄踐踏大地的沉悶轟鳴。那些聲音,如同跗骨之蛆,緊緊追隨著他,即使他已經將輕功催動到極致,肺葉如同風箱般劇烈拉扯,胸口舊傷迸裂般疼痛,也無法將其甩脫。
淚水早已被夜風吹干,在臉上留下冰冷的、緊繃的痕跡。但他的眼眶,依舊酸澀灼痛。手中緊握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本厚厚的名冊副本,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,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。父親最后那決絕的眼神,那近乎托付的話語,那將他狠狠推開、獨自面對危險的背影……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,反復凌遲著他本就千瘡百孔的心。
恨嗎?依舊恨。恨父親的懦弱與背叛,恨他將自己置于如此兩難、如此痛苦的境地。
可此刻,那恨意之中,卻又摻雜了更多、更復雜的情緒――震驚,困惑,一種難以喻的悲涼,以及……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、卻無法完全忽視的、名為“擔憂”的刺痛。
父親……他怎么樣了?那些黑衣人,是疤面的人,還是那位“三殿下”的鷹犬?他們會不會……已經殺了他?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如同毒藤般瘋狂蔓延,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恐慌。不,不會的。父親是朝廷命官,那些人再猖狂,光天化日之下(雖然是黃昏),在官道附近,應該不敢……可那些人是青龍會,是皇子私兵,他們還有什么不敢做的?父親手中已無籌碼(玉佩和名單已交出),對他們而,還有何價值?
謝云舟猛地停下腳步,扶住身邊一棵粗糙的樹干,彎下腰,劇烈地喘息,干嘔。冷汗,再次濕透了單薄的衣衫。不是因為奔跑的疲憊,而是因為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恐懼和茫然。
他該怎么辦?回去?以他現在的狀態,回去只能是送死,辜負父親的苦心,也讓玉佩和名單落入敵手。不回?難道就任由父親……生死不明?
岳伯父!對,找岳伯父!老何應該就在附近接應!他必須立刻將這里的情況告訴岳伯父!
謝云舟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和眩暈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辨認方向。他記得,與岳伯父約定的接應點,是在忘憂亭東北方向約五里外的一處廢棄土地廟。他咬了咬牙,轉身,朝著那個方向,再次邁開了步子。這一次,腳步不再慌亂,卻更加沉重,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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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憂亭。
廝殺,或者說,單方面的圍攻,已經結束。與其說是廝殺,不如說是一場早有預謀的、干凈利落的抓捕。
謝凌峰并未做太多反抗。在將謝云舟推走、確認他已隱入山林后,他便緩緩轉過身,面對著那十余騎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來、將他團團圍住的蒙面騎士。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下擺,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,姿態從容得仿佛不是在面對生死危機,而是在庭院中閑庭信步。
為首的黑衣騎士勒住馬,面具下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,銳利如鷹隼,冰冷地掃過空蕩蕩的廢亭,又落在謝凌峰身上,聲音嘶啞難聽:“謝大人,好雅興啊,這荒郊野嶺的,一個人在此賞景?”
謝凌峰微微一笑,那笑容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、屬于文官的溫和,只是眼底深處,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:“勞煩諸位掛心。謝某只是忽然想起一些舊事,心中煩悶,出來走走。不知諸位是……”
“三殿下有請謝大人過府一敘。”黑衣首領直接打斷,語氣不容置疑,“還請謝大人移步,莫要讓我等難做。”
“三殿下相邀,謝某本不該推辭。”謝凌峰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靜,“只是,謝某離京時,似乎未曾聽聞殿下有召。不知殿下突然相召,所為何事?也好讓謝某心中有個準備,不至于御前失儀。”
“謝大人何必明知故問?”黑衣首領冷笑一聲,目光如刀,掃過謝凌峰全身,似乎在搜尋什么,“殿下要什么,謝大人心里清楚。交出東西,殿下或許念在謝大人往日辛勞,還能從輕發落。若是不交……”他頓了頓,語氣中殺意凜然,“這荒郊野嶺的,死個把朝廷命官,被山匪劫殺,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謝大人覺得呢?”
赤裸裸的威脅。與十八年前,如出一轍。
謝凌峰臉上的笑容,終于漸漸淡去。他抬起頭,望向黑沉沉的、不見星月的夜空,長長地、無聲地嘆了口氣。那嘆息中,充滿了無盡的疲憊、釋然,以及……一絲難以喻的嘲諷。
“東西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仿佛在回憶什么,“確實有些東西。不過,恐怕要讓殿下失望了。”
“哦?”黑衣首領眼神一厲,“謝大人這是何意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謝凌峰緩緩收回目光,平靜地看向黑衣首領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,“謝某手中,已無殿下想要之物。玉佩,名單,皆已不在謝某身上。”
“什么?!”黑衣首領猛地握緊了韁繩,眼中寒光暴射!“謝凌峰!你敢耍花樣?!東西在哪兒?!”
“在一個……你們絕對找不到,也動不了的人手里。”謝凌峰的語氣,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輕松,“至于謝某……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。不過,謝某還是要提醒諸位一句,謝某畢竟是朝廷三品大員,無故失蹤或橫死,刑部和大理寺,恐怕不會輕易罷休。三殿下……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吧?”
他在賭。賭對方不敢在明面上、在沒有任何“確鑿罪證”的情況下,輕易殺掉一個三品官員。尤其,是在這個風聲漸緊、奪嫡之爭暗流涌動的敏感時刻。
黑衣首領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。他死死盯著謝凌峰,面具下的臉,想必已是鐵青。他奉命前來,一是抓捕謝凌峰,逼問東西下落;二是若遇反抗,或東西已被轉移,則就地格殺,制造“意外”。可如今,謝凌峰束手就擒,辭間卻滴水不漏,更以自身官位為盾……確實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