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岳獨(dú)行點(diǎn)頭，“你想要什么？是徹底割裂與謝家的關(guān)系，以‘謝凌峰之子’的身份去‘贖罪’？還是試圖化解這段仇恨，哪怕希望渺茫？是只想保護(hù)離兒平安，哪怕她恨你入骨？還是……想在這亂局之中，找到一條或許不存在的、能讓所有人都少流點(diǎn)血的路？”

“我……”謝云舟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腦海中一片混亂。他想要什么？他想要離兒平安喜樂，想要她不再被仇恨折磨。他想要……父親能為他當(dāng)年的選擇付出代價，卻又隱隱希望，那代價不要是死亡，不要是父子相殘。他還想要……清霜能重新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，想要岳伯父能不再如此操勞憂心。他想要的太多，可現(xiàn)實(shí)，卻如此殘酷，容不得他半分天真。

“我想要的……”他最終，只喃喃地說出幾個字，“大概……是這世上，最奢侈的東西。”

是和解，是寬恕，是所有人都能放下仇恨，得到安寧。可他知道，這不可能。血海深仇，豈是那么容易放下的？父親當(dāng)年的背叛，又豈是那么容易得到寬恕的？

岳獨(dú)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身來，望向霧氣漸散的竹林深處：“奢侈的東西，往往也最值得追求。只是，追求的路上，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。云舟，你還有時間。不必急著現(xiàn)在就想清楚一切。先把傷養(yǎng)好，把功夫練扎實(shí)。等離兒那邊有了確切的消息，等局勢再明朗一些，或許……你自然就會知道，該怎么做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清霜那孩子，昨晚又沒怎么吃東西。你去看看她吧。有些事，她不懂，但她需要人陪著。你也需要……做一些具體的事，來讓自己暫時從這團(tuán)亂麻中抽身出來。”

說完，岳獨(dú)行不再停留，轉(zhuǎn)身，緩緩走入了漸漸散去的晨霧之中，留下謝云舟一人，繼續(xù)坐在竹寮門檻上，面對著那無邊無際的、名為“茫然”的迷霧。

岳伯父說得對。他現(xiàn)在想再多，也無濟(jì)于事。他需要做點(diǎn)什么。

他扶著門框，緩緩站起身。坐了一夜，腿腳有些發(fā)麻，胸口的內(nèi)傷也在隱隱作痛。但他強(qiáng)迫自己忽略這些不適，邁開步子，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。

穿過霧氣彌漫的竹林，回到聽竹軒的小院。院子里，老何正在清掃落葉，看到他回來，只是默默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有多問。清霜的房門，依舊緊閉。

謝云舟走到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
“清霜，是我，謝哥哥。”

里面沉默了片刻，才傳來清霜悶悶的、帶著鼻音的聲音：“門沒鎖。”

謝云舟推門進(jìn)去。屋里光線昏暗，窗戶緊閉，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息。清霜抱著膝蓋，蜷縮在床角，頭發(fā)有些凌亂，小臉蒼白，眼睛紅腫，顯然是又哭過了。她面前放著一碗早已冷透的、幾乎沒動過的白粥。

看到謝云舟進(jìn)來，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迅速低下頭，將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微微聳動。

謝云舟走到床邊，在她面前蹲下，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中一陣揪痛。清霜是無辜的。她不該承受這些。姐姐的“絕情”，父親的沉默，還有這籠罩在聽竹軒上空的沉重陰云，都讓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孩子，過早地品嘗到了痛苦和迷茫。

“清霜，”他放柔了聲音，伸手，想摸摸她的頭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終只是輕輕放在床沿上，“聽說你沒吃早飯。不餓嗎？”

清霜搖了搖頭，沒有抬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不餓。沒胃口。”

“多少吃一點(diǎn)，好不好？”謝云舟耐心地勸道，“不然岳伯父會擔(dān)心的。你姐姐……要是知道了，也會心疼的。”

聽到“姐姐”二字，清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，隨即，她猛地抬起頭，眼中蓄滿了淚水，看著謝云舟，聲音帶著哭腔和委屈：“姐姐才不會心疼我！她都不要我們了！她心里只有報仇！只有她的公主身份！她才不會管我餓不餓，難不難過！”

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、混合著傷心和憤怒的光芒，謝云舟心中更加酸楚。他想為蕭離辯解，想說她不是那樣的，她心里有他們，只是……有太多不得已。可這些話，在清霜此刻的情緒面前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而且，他自己心中，又何嘗沒有一絲類似的委屈和怨懟？只是他的怨懟，比清霜的，更加復(fù)雜，更加……無法說。

“清霜，”他最終，只是低聲道，“你姐姐她……心里很苦。有些事，你現(xiàn)在還不懂。但她絕對不是不疼你，不要你。她只是……有她必須要去做的事。那些事，很危險，她不想連累我們。”

“危險就可以不要家人了嗎？”清霜的眼淚滾落下來，“謝哥哥你為了她，命都可以不要！爹爹為了她，整天愁眉不展！我也好想她！可是她呢？她就寫一封信回來，說那些讓人傷心的話，然后就再也不管我們了！她就是個壞蛋！大壞蛋！”

她一邊哭，一邊用小拳頭用力捶打著床板，發(fā)泄著心中的委屈和不滿。

謝云舟看著她，心中充滿了無力感。他能理解清霜的感受，那種被最親的人“拋棄”和“傷害”的感覺，他此刻，也正在深刻體會著。只是，他比清霜知道得更多，也因此，更加痛苦，更加……無法像她那樣，直白地表達(dá)出恨意和指責(zé)。

他伸出手，這一次，沒有再猶豫，輕輕握住了清霜胡亂捶打的小手。她的手很涼，還在微微顫抖。

“清霜，打吧。如果打我能讓你好受一點(diǎn)，你就打吧。”謝云舟看著她，眼中是深沉的疲憊和一絲近乎哀求的柔和，“但是，不要再說姐姐是壞蛋了，好嗎？她聽到，會很難過的。她心里……已經(jīng)夠難過了。”

清霜的手，在他掌心停了下來。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，看著謝云舟。她看到了謝哥哥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痛苦，看到了他臉上的憔悴和蒼白，看到了他握著她的手時，那微微的顫抖。她雖然不懂大人世界的復(fù)雜，但她能感覺到，謝哥哥也很難過，比她難過得多。

心中的委屈和憤怒，仿佛被這更深沉的悲傷沖淡了一些。她抽了抽鼻子，任由謝云舟握著她的手，低聲問：“謝哥哥，你……你也很難過，對不對？是因?yàn)榻憬愕男牛€是因?yàn)椤瓌e的？”

謝云舟心中一痛，別開目光，不敢直視清霜清澈的眼睛。他怕自己眼中的痛苦和掙扎，會嚇到這個孩子。

“嗯。”他低低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沒有否認(rèn)，“有很多事……讓人很難過。但清霜，答應(yīng)謝哥哥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你都要好好吃飯，好好睡覺，開開心心的，好不好？不要讓你爹爹，還有……謝哥哥，再為你擔(dān)心了，好嗎？”

清霜看著他，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小聲道：“那……那謝哥哥你也要答應(yīng)我，不要難過了。要好好吃飯，好好練功。等姐姐回來了，我們一起……問她，好不好？”

一起問她？問她什么？問她為什么這么決絕？問她能不能原諒？還是問她……未來的路，他們該怎么辦？

謝云舟心中苦笑，面上卻只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勉強(qiáng)扯出一個笑容：“好。我們一起等她回來。現(xiàn)在，先把粥喝了好嗎？涼了，我去給你熱一下。”

清霜這次，沒有拒絕，只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謝云舟起身，端起那碗冷粥，走出了房間。站在廊下，他看著手中冰冷的瓷碗，又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心中那團(tuán)名為“茫然”的迷霧，似乎并未散去，反而更加濃重了。
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再沉溺下去了。離兒在前方搏殺，岳伯父在暗中籌謀，清霜需要照顧，父親（謝凌峰）那邊……也遲早需要面對。他必須站起來，必須盡快找到自己的方向，哪怕那個方向，依舊模糊不清，荊棘密布。

他端著粥，朝著廚房走去。腳步，比起清晨離開竹寮時，似乎稍微穩(wěn)了一些。眼中的茫然依舊，但在那茫然的深處，似乎有一簇微弱的、卻不肯熄滅的火苗，正在痛苦中，艱難地燃燒著，試圖照亮前方，哪怕只是一小步的距離。

天，依舊陰沉。前路，依舊未卜。但日子，總要繼續(xù)過下去。而他，謝云舟，也必須在這茫然與痛苦交織的迷霧中，一步一步，走下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