瀑布的水聲,依舊在耳邊轟鳴,如同千軍萬馬奔騰不息,又像無數冤魂在哭號嘶喊,永無休止。謝云舟將自己關在聽竹軒后山瀑布邊的竹寮里,已經整整一天一夜。竹寮是早年岳獨行搭建,用來偶爾閉關靜修的小屋,極其簡陋,除了一張竹榻、一張竹幾,再無他物,卻勝在僻靜,與瀑布的轟鳴聲為伴,反而能隔絕外界的紛擾。
岳獨行沒有打擾他。只是讓老何按時將簡單的飯食和清水放在竹寮外,又送去干凈的衣物和療傷的藥物。他知道,謝云舟需要時間,需要空間,獨自去消化、去面對那本筆記和那些信件所帶來的、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認知的殘酷真相。
謝云舟也沒有踏出竹寮一步。他蜷縮在冰冷的竹榻角落,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竹墻,將那本攤開的筆記和幾封泛黃的信件,緊緊抱在懷里,如同抱著最后一點微弱的、卻灼痛靈魂的溫暖,又像抱著冰冷刺骨的、無法擺脫的罪孽。
陽光,從竹寮簡陋的窗欞縫隙中透入,從明亮到黯淡,再到徹底消失,被無邊的黑暗吞噬。他沒有點燈,只是睜著眼睛,在黑暗中,一遍又一遍,用目光,用手指,甚至用全身的感官,去“觸摸”筆記上那些熟悉的、此刻卻陌生得可怕的筆跡。
他試圖尋找破綻,尋找偽造的痕跡,尋找任何能證明這一切都是謊、是陰謀的證據。可是,沒有。筆跡,是父親謝凌峰的,他從小看到大,絕不會認錯。遣詞造句的習慣,某些特定字句的書寫方式,甚至那在激動或猶豫時筆尖留下的、力透紙背的頓挫和游移……都與記憶中父親批閱公文、或是教導他練字時的筆跡,分毫不差。
還有那方羊脂白玉佩。觸手溫潤,雕工古雅,上面流轉的、若有若無的奇異靈韻,絕非尋常物件。父親何時得了這樣的東西?為何從未提起?筆記中說,是蕭伯父所贈……是了,父親與蕭伯父,早年確實交好,常有往來。他小時候,似乎還曾見過蕭伯父來府中做客,與父親在書房談笑風生,那爽朗的笑聲,依稀還留在記憶深處。可后來,怎么就……漸行漸遠,乃至成了“仇人”?
他將筆記翻來覆去地看,試圖從那些看似零散、跳躍的記錄中,拼湊出十八年前那個雨夜,到底發生了什么。
筆記的前半部分,多是些尋常的官場見聞、人情往來,以及對朝局的一些憂思。但隱約間,已能感覺到一種越來越濃重的不安和壓抑。提及“八王爺”和“青龍會”的次數,逐漸增多。字里行間,充滿了對這兩股勢力勾結、行事日漸猖獗的憂慮,以及對其可能帶來的禍患的隱憂。同時,也多次提到“天機閣”、“前朝遺藏”、“玉佩”等字眼,顯示出謝凌峰對這些隱秘并非一無所知,甚至可能,也在暗中關注。
轉折,似乎發生在那封沒有署名的威脅信出現在書房案頭之后。
謝云舟的手指,輕輕撫過筆記上關于那段記載的頁面。墨跡比旁邊的字要深一些,筆劃也略顯滯澀,仿佛書寫者當時的手,在微微顫抖。
“……歸家后,竟在書房案頭,發現此物:‘識時務者為俊杰。蕭家之事,望謝大人明斷。’”
短短一句話,沒有落款,沒有花哨的辭藻,卻帶著赤裸裸的、不容置疑的威脅意味。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樣的東西,放在當朝三品大員、戒備森嚴的書房案頭,對方的能量和肆無忌憚,可見一斑。這不僅僅是警告,更是宣示――你的一舉一動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可以想象,當時的父親,看到這張紙條時,是何等的驚駭、憤怒,以及……深入骨髓的恐懼。他或許立刻就想到了蕭伯父,想到了蕭伯父近來隱約透露的憂慮,想到了那可能招來滅門之禍的玉佩。
接下來幾天的記錄,字跡更加凌亂,涂改甚多,顯示出謝凌峰內心的劇烈掙扎。
“……與天絕兄長談。彼直,已察覺八王爺與青龍會勾結,欲對蕭家不利。彼手中玉佩,關乎重大,絕不可落入奸人之手。彼托我,若有不測,照拂其家小。余……應之。然,心亂如麻。八王爺勢大,青龍會兇殘,余一介文官,如何抗衡?況……彼手中玉佩,究竟是何物?竟引得如此覬覦?”
蕭伯父察覺了危險,甚至向父親托付了后事。父親答應了。這說明,至少在那一刻,父親還是念及舊情,愿意在危難時伸出援手的。可是,他緊接著的“心亂如麻”,道出了他內心的恐懼和無助。他只是一個文官,如何與手握重兵、勾結江湖勢力的王爺,以及兇殘的青龍會抗衡?
然后,是那封來自吏部上司的、隱晦的“提醒”。
“……是日,余在吏部述職,上司亦隱晦提及,近日朝中將對‘前朝余孽’有所動作,讓余……好自為之。余如墜冰窟。”
這不再是來自黑暗中的威脅,而是來自“自己人”的、看似善意、實則冷酷的“提點”。這意味著,對蕭家的行動,已經得到了朝中至少一部分勢力的默許,甚至是推動。而謝凌峰,被明確地“提醒”,要劃清界限,要“好自為之”。否則,等待他的,恐怕不僅僅是丟官罷職那么簡單。
“余如墜冰窟。”短短五個字,寫盡了謝凌峰當時的絕望。他被推到了懸崖邊上,一邊是相交多年的摯友,是道義和良心;另一邊,是家族的存亡,是個人的前程,甚至是身家性命。
筆記接下來的幾頁,幾乎被一種近乎崩潰的、自我撕扯的情緒所籠罩。大段的空白,反復涂抹的句子,語無倫次的囈語。
“……余輾轉反側,思及父母年邁,妻兒無辜,云舟尚幼……余不能因一己之義氣,累及滿門。天絕兄……對不住了。然,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、手染鮮血之事。唯……唯可沉默。彼來問時,余……但說不知。或可……略作暗示,令其早作防備?不,不可!若彼逃脫,八王爺必疑我……”
看到這里,謝云舟的心臟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淚水,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,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,暈開了墨跡。
父親……選擇了“沉默”。在道義與家族之間,在友情與生存之間,他選擇了后者。他沒有去告密,沒有去引路,這是他最后堅守的底線。但這份“沉默”,在那種情境下,本身就意味著一種默許,一種變相的“配合”。他甚至想過“略作暗示”,讓蕭伯父有所防備,可又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,因為怕蕭伯父逃脫后,會引來八王爺的懷疑和報復。
這是一種何其懦弱、又何其……現實的權衡。謝云舟仿佛能看見,那個雨夜,父親獨自坐在書房中,面對著那張冰冷的威脅紙條,聽著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,心中進行著怎樣痛苦而絕望的天人交戰。一邊是摯友可能面臨的滅頂之災,一邊是父母妻兒可能遭受的池魚之殃。無論選哪邊,都是深淵。
最終,他選擇了保全自己的家人。用摯友一家的鮮血,來換取謝家的平安。
“……是夜,大火。東城火光沖天,人聲鼎沸。余立于庭院,遙望那一片血紅,手腳冰涼。天絕兄……柳夫人……蕭家上下……余之罪也。雖非親手執刀,然此心……與劊子手何異?”
“余之罪也。”“與劊子手何異。”
字字泣血,力透紙背。可以想見,寫下這些字時,謝凌峰心中是怎樣的悔恨與痛苦。他或許沒有親手舉起屠刀,但那份默許和自保,在某種程度上,確實助長了兇徒的氣焰,也斷絕了蕭家最后一絲可能獲救的希望。這份愧疚,像毒蛇一樣,啃噬了他十八年。
謝云舟閉上眼睛,任由淚水橫流。他恨父親的懦弱,恨他的背叛。可心底深處,卻又升起一股難以喻的、混合著同情與悲哀的情緒。如果易地而處,如果面臨同樣的抉擇,一邊是生死相交的朋友,一邊是年邁的父母、年幼的自己和整個家族的命運……自己又會如何選擇?能比父親做得更好嗎?
他不知道。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