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話,等于承認了沈夜之前的許多猜測,也間接表明,他與沈夜之間,雖然未必是盟友,但至少在某些目標上,是心照不宣的。
“那么,陸……陸前輩,”蕭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擦去臉上的淚水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,“你現在現身,是想告訴我們什么?又想……做什么?”
夜梟(陸天鷹)看著她那雙與蕭天絕如出一轍的、此刻充滿了決絕與審視的眼睛,心中感慨萬千。他知道,眼前這個女孩,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拼死保護的嬰兒了。她已經長大,已經知曉了血仇,也已經握緊了復仇的利劍。
“我現身,一是為了確認你的安全,告訴你部分真相。二是……為了合作。”夜梟的聲音,重新恢復了那種沉穩與冷靜,只是那份滄桑與疲憊,已刻入骨髓。
“合作?”蕭離挑眉。
“不錯。”夜梟點頭,“你們想去華山,找天機閣,查《百草毒經》,也為復仇尋找線索和力量。但華山如今,已是龍潭虎穴。疤面一系,得到了其背后那位皇子的大力支持,已基本掌控了青龍會在華山周邊的勢力,并與當地駐軍、乃至某些江湖門派暗中勾結,布下了天羅地網,就等著你們,或者任何覬覦天機閣的人自投羅網。幽影三煞背后的那位‘王爺’,也派了人暗中潛伏。還有其他幾股勢力,若隱若現。你們二人這般前去,絕無幸理?!?
“你有辦法?”沈夜問。
“我在青龍會近二十年,雖不屬疤面核心,但也掌握了不少疤面一系的秘密據點、人員名單、聯絡方式,以及他們在華山的部分布置。更重要的是,”夜梟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“我知道疤面最大的弱點,和他與背后那位皇子之間,并非鐵板一塊。那位皇子,生性多疑,刻薄寡恩,對疤面也并非全然信任,尤其在‘人’字鑰和天機閣秘密遲遲無法得手的情況下。而疤面,野心勃勃,也并非甘愿永遠為人鷹犬。他們之間,有裂痕可尋?!?
“你想利用他們的矛盾,制造內亂,我們好渾水摸魚?”蕭離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是,但不止?!币箺n道,“我需要你們,配合我演一出戲。一出讓疤面徹底失寵于那位皇子,甚至被其視為心腹大患,不得不除的戲。同時,也要讓那位皇子,對天機閣的念想,暫時轉移,或者……讓他投鼠忌器,不敢輕易妄動?!?
“如何演?”沈夜問。
夜梟看向蕭離,目光深邃:“這出戲的關鍵,在于蕭姑娘你,和你手中的玉佩。”
蕭離的心,猛地一沉。又是玉佩。這塊帶來無數災禍,卻也維系著她與父母最后聯系的玉佩。
“你想讓我……拿玉佩當誘餌?”她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。
“是餌,也是劍。”夜梟坦然道,“但不是真的將玉佩交出去。而是……制造一個‘玉佩’和‘持鑰人’已被某方勢力(最好是那位皇子也忌憚的勢力)控制或合作的假象。同時,散布消息,指出疤面辦事不力,勾結外敵(比如北方異族),意圖獨吞天機閣秘藏,甚至……對那位皇子有不臣之心?!?
“嫁禍?”沈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,“還要嫁禍給一個讓那位皇子足夠忌憚,暫時不敢輕舉妄動的勢力。比如……”
“比如,朝中另一位對皇位有心的皇子,或者……某些手握重兵、態度曖昧的邊鎮大將,甚至……”夜梟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奇異的意味,“前朝遺留下來的、某些尚未浮出水面,卻讓當權者寢食難安的……‘影子’?!?
他這話,意有所指。沈夜眼中精光一閃,若有所思。
“此舉風險極大?!笔掚x冷靜地分析,“一旦操作不當,不僅可能弄假成真,引火燒身,更可能讓真正的玉佩暴露,引來更多、更可怕的爭奪。而且,那位皇子豈是易與之輩?他會輕易相信?”
“所以,需要精心的策劃,需要確鑿的‘證據’,也需要……恰到好處的時機和表演者。”夜梟看向沈夜,“沈公子智謀過人,對朝堂江湖局勢了如指掌,又精通易容偽裝、情報運作,此事,非沈公子相助不可成。至于風險……”他看向蕭離,目光坦誠而沉重,“蕭姑娘,復仇之路,本就是與虎謀皮,刀尖跳舞。沒有萬全之策,只有險中求勝。你若不懼,陸某愿以殘軀,陪你賭這一把。若成,可重創疤面,離間其與背后靠山,為我們前往華山,創造寶貴的機會和混亂。即便不成,也能攪渾這潭水,讓他們自亂陣腳,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?!?
石穴內,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夜梟的話語,如同沉重的鼓點,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蕭離看向沈夜。沈夜也正看著她,目光深邃平靜,似乎在等待她的決定。
她知道,夜梟的計劃,大膽,冒險,卻也可能是目前破局唯一的希望。與青龍會內應合作,制造混亂,渾水摸魚……這確實符合沈夜之前所說的“明暗結合”、“借力打力”的思路。而且,夜梟的身份和他掌握的青龍會內情,是無可替代的優勢。
可是,信任他嗎?這個消失了十八年,以仇敵組織香主身份出現的、父親的舊部?他的故事,感人肺腑,邏輯也說得通。但焉知這不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?為了騙取玉佩,或者……達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?
蕭離的目光,再次落在夜梟臉上。那張布滿風霜和痛苦的臉上,此刻只有坦蕩、決絕,和一種近乎殉道般的沉重。她想起了父親。如果父親還在,會相信這個曾經誓死追隨他的侍衛統領嗎?
良久,她緩緩吐出一口氣,目光重新變得堅定。
“我信你一次,陸前輩?!彼蛔忠痪涞卣f,“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我爹,為了蕭家那一百三十七條冤魂。也為了……你口中那句‘靜待天時,不可輕易赴死’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冰冷銳利:“但丑話說在前頭。合作期間,你若敢有半點異心,或讓我發現你今日所有虛,我蕭離,第一個殺你。無論你曾是我爹的什么人,無論你有什么苦衷?!?
夜梟(陸天鷹)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殺意,不僅沒有畏懼,反而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、近乎欣慰的苦笑。他鄭重地抱拳,對著蕭離,深深一揖。
“陸天鷹,但憑蕭姑娘驅策。若有二心,天地共誅,死無葬身之地!”
一個以血仇和秘密維系的、脆弱而危險的臨時同盟,就在這蒼云嶺深處、隱蔽冰冷的石穴中,悄然結成。前路,是更加詭譎的陰謀,更加血腥的廝殺,和那深不見底、卻已無法回避的華山迷霧。
而夜梟的過往,如同一把鑰匙,雖然只打開了一扇門,卻已讓蕭離和沈夜,窺見了那隱藏在十八年血海深仇之后,更加龐大、更加黑暗的棋局一角。
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