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霧還沒散，金陵城像個還沒睡醒的巨人，在晨霧里露出朦朧的輪廓。謝府的大門緊閉著，門口兩只石獅子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兩尊沉默的守衛(wèi)。街上空蕩蕩的，只有更夫敲著梆子，聲音在空寂的街巷里回蕩，單調(diào)，枯燥，像在倒數(shù)什么。
蕭離站在街角陰影里，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。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，頭發(fā)梳得很整齊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可眼睛里藏著火焰――是仇恨的火焰，也是決絕的火焰。在她身后，夜梟和鬼醫(yī)一左一右站著，都穿著黑衣，蒙著面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警惕地看著四周。
“時間到了。”夜梟低聲說。
蕭離深吸一口氣，邁步朝謝府走去。她的腳步很穩(wěn)，可心跳得很快，像擂鼓。每一步，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可她沒有猶豫，沒有回頭，只是直直地朝前走，朝那扇門走去。
走到門前，她抬手，叩門。三下，不輕不重。門開了條縫，一個家丁探出頭，看見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找誰？”
“蕭離，求見謝盟主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可那平靜下，是壓抑的怒火。
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夜梟和鬼醫(yī)，點點頭：“等著。”
門又關(guān)上了。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門再次打開，這次開門的是管家謝福。他看見蕭離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驚訝，有警惕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憐憫？
“蕭姑娘，請進(jìn)。老爺在書房等您。”
蕭離點點頭，邁步進(jìn)門。夜梟和鬼醫(yī)想跟上，卻被謝福攔住了。
“老爺說了，只見蕭姑娘一人。二位，請在偏廳等候。”
夜梟和鬼醫(yī)對視一眼，都看向蕭離。蕭離回頭，對他們點了點頭，示意他們放心，然后跟著謝福，穿過前院，朝書房走去。
謝府很大，很氣派，回廊九曲，庭院深深，處處透著奢華。可蕭離無心欣賞，只是跟著謝福，眼睛盯著腳下的路，心里那根弦，繃得緊緊的。
到了書房門口，謝福停下腳步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：“蕭姑娘，請。老爺在里面等您。”
蕭離推開門，走進(jìn)去。書房很大，四面墻都是書架，堆滿了書。中間一張大書案，案后坐著個人，五十來歲，穿著錦袍，面容威嚴(yán)，眼神銳利，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卷宗。正是謝凌峰。
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看向蕭離。四目相對的瞬間，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謝凌峰的眼神很平靜，可那平靜下，是深不見底的算計和冷酷。蕭離的眼神也很平靜，可那平靜下，是刻骨的仇恨和決絕。
“蕭姑娘，請坐。”謝凌峰開口，聲音很溫和，可那溫和，像裹著糖的砒霜。
蕭離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坐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眼睛一直盯著謝凌峰。她想起爹娘，想起蕭家滿門的慘狀，想起清霜斷了的腿，想起哥哥蒼白的臉，想起謝云舟胸口那支箭……心里那股恨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。可她忍住了，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謝盟主，我要的東西，帶來了嗎？”她開門見山。
謝凌峰笑了笑，放下手中的卷宗，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木盒，放在書案上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血靈芝，還有七日斷魂散的解藥。都在這里。蕭姑娘，我要的東西呢？”
蕭離也從懷里掏出那封信，放在書案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密函。八王爺謀反的鐵證。都在這里。謝盟主，驗驗貨吧。”
謝凌峰拿起信，拆開，仔細(xì)看了一遍。信是周文軒寫的，詳細(xì)記錄了八王爺私鹽、養(yǎng)兵、勾結(jié)朝臣、意圖謀反的種種罪行，每一樁都有時間、地點、人證、物證，鐵證如山。謝凌峰看完，臉色雖然沒變，可握著信的手，卻在微微發(fā)抖。
這封信要是落到皇上手里，八王爺就完了。而他，作為八王爺?shù)膸蛢矗餐炅恕?
“很好。”他緩緩放下信，看向蕭離，“蕭姑娘，你比你爹聰明。知道用這個，來換你想要的東西。不過，我很好奇，你為什么不直接把這封信交給皇上，為你爹娘報仇，反而要用來換解藥，救謝云舟？他可是我兒子，是仇人的兒子。”
蕭離的指甲陷進(jìn)掌心，很疼，可那疼，讓她清醒。
“謝云舟是謝云舟，你是你。他為我擋箭，是真心待我。我要救他，是因為他值得救。至于報仇……”她看著謝凌峰，眼神冰冷如刀，“我爹娘的仇，我會報。但不用這封信。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，讓你付出代價。”
謝凌峰笑了，笑容里帶著諷刺：“自己的方式？蕭姑娘，你拿什么報仇？就憑你，和你身后那兩個？別忘了，這里是謝府，是我的地盤。只要我一聲令下，你們?nèi)齻€，今天誰都別想活著離開。”
“那你就下令吧。”蕭離也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可很冷，“看看是你的刀快，還是我的信號快。謝盟主，來之前，我已經(jīng)把這封信的內(nèi)容，抄了十幾份，派人送往各地。如果我今天死在這里，明天，這封信就會出現(xiàn)在皇上的御案上，出現(xiàn)在朝中每一個大臣的桌上。到時候，八王爺會不會保你，我就不敢保證了。”
謝凌峰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蕭離，眼神陰鷙：“你威脅我？”
“是交易。”蕭離說，“你給我解藥，我把密函給你。從此，我們兩清。你走你的陽關(guān)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。謝云舟的毒解了之后，我會帶他離開金陵，永遠(yuǎn)不再回來。你和八王爺?shù)氖拢也粫俟堋５绻愀宜；印彼D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不介意，和你同歸于盡。”
書房里一片死寂。只有兩人的呼吸聲，一輕一重，在空氣里碰撞。謝凌峰看著蕭離，看著這個只有十八歲，卻敢單槍匹馬闖進(jìn)謝府，和他談條件的少女。她長得像她娘，可眼神像她爹――一樣的堅定，一樣的果敢，一樣的……不怕死。
十八年了。他以為蕭家已經(jīng)絕后，以為那些秘密會永遠(yuǎn)埋在地下。可沒想到，蕭天絕的女兒還活著，不但活著，還帶著仇恨，帶著證據(jù)，殺回來了。這是天意嗎？是蕭天絕在天有靈，派她來討債的嗎？
不，他謝凌峰不信天，不信命。他只信自己，信手中的權(quán)力。蕭離再厲害，也不過是個丫頭。今天，他一定要殺了她，永絕后患。
“好，我答應(yīng)你。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很平靜，“解藥給你，密函給我。從此，我們兩清。你帶云舟離開金陵，永遠(yuǎn)別再回來。我也保證，不會再找你們的麻煩。但你要記住，如果讓我知道，你再插手八王爺?shù)氖拢蛘摺傧雸蟪穑視屇悖屇忝妹茫屇愀绺纾€有鬼醫(yī)和那個殺手，都死無葬身之地。”
“成交。”蕭離站起身，拿起書案上的木盒，打開檢查。里面果然是一株血靈芝，血紅欲滴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清香。還有一個小瓷瓶，里面是黑色的藥丸，正是七日斷魂散的解藥。她合上木盒，看向謝凌峰。
“謝盟主，告辭。”
“等等。”謝凌峰也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，朝外面做了個手勢。很快，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，幾個護(hù)衛(wèi)沖了進(jìn)來，把蕭離圍在中間。
“謝盟主，這是什么意思？”蕭離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沒什么意思，只是……想請蕭姑娘在謝府多住幾天。”謝凌峰轉(zhuǎn)身，看著她，笑容冰冷，“等我確認(rèn)，那些抄本真的毀了，再放你走。放心，我不會虧待你。好吃好喝供著，只是……不能離開謝府半步。”
蕭離的心沉了下去。果然，謝凌峰不會這么輕易放她走。他要軟禁她，直到確認(rèn)沒有后患，再殺人滅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