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得像潑了墨,風像刀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五匹馬在黑暗里狂奔,蹄聲如雷,驚起林間棲息的夜鳥,撲棱棱飛向天空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粗重的喘息聲,和身后遠遠傳來的追兵呼喝聲。
柳如煙沖在最前面,她的馬是匹黑馬,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,只有馬眼里閃爍的微光,像兩簇鬼火。她伏在馬背上,身體壓得很低,幾乎與馬背平行,這是青龍會殺手特有的騎術,為了減少風阻,也為了躲避暗箭。
蕭離緊跟在她后面,手緊緊抓著韁繩,腿上的傷口在顛簸中裂開了,血順著褲腿往下流,濕漉漉,黏糊糊,可她顧不上。岳清霜在她旁邊,臉色蒼白,嘴唇咬出了血,可眼神很堅定,一直看著前方模糊的山路。謝云舟、岳獨行、老木、風無痕、林逸之緊隨其后,每個人都受了傷,每個人都在咬牙堅持。
跑了約莫一個時辰,身后的追兵聲漸漸遠了。柳如煙勒住馬,跳下來,走到一處山崖邊,往下看了看。下面是條河,水流很急,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。
“下馬,從這兒下去。”她說,聲音很冷,沒什么情緒。
“從這兒?”岳清霜看著陡峭的山崖,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怎么下?”
“滑下去。”柳如煙從馬背上解下繩索,系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,另一端拋下山崖,“下面是水,摔不死。但動作要快,追兵很快就會追來。”
“柳姑娘,”岳獨行看著她,眼神復雜,“你為什么要救我們?”
柳如煙沒回答,只是把繩索遞給蕭離:“你先下。”
蕭離接過繩索,看了她一眼,然后轉身,順著繩索往下滑。她的動作很穩,雖然腿上有傷,可常年練武的底子還在,很快就到了崖底,落進河里。河水很冷,刺得傷口一陣疼,但確實不深,只到腰部。
岳清霜第二個下來,然后是謝云舟、老木、風無痕、林逸之。岳獨行最后下來,他受了重傷,下到一半時手一滑,差點摔下去,是柳如煙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“多謝。”岳獨行看著她,眼神更加復雜。
“不用謝,各取所需。”柳如煙松開手,也順著繩索滑下來,落在水里,“順著河往下游走,三里外有個山洞,很隱蔽,可以在那兒暫時躲藏。”
幾人互相攙扶著,順著河流往下游走。河水不深,但很急,水里還有暗石,走得很艱難。岳獨行傷得最重,背上的刀口一直在流血,臉色白得像紙,幾乎走不動,是謝云舟和蕭離一邊一個架著他走。
走了約莫兩里,前方果然出現一個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著,很隱蔽。柳如煙撥開藤蔓,率先走進去。洞里很黑,很潮,有股霉味,但至少能遮風擋雨。
“生火。”柳如煙說,從懷里掏出火折子,點燃一堆干草。火光在黑暗里撐開一小團昏黃,映著幾張狼狽的臉。
幾人圍著火堆坐下,開始處理傷口。岳獨行的傷最重,背上那道刀口深可見骨,再深一點就傷到脊椎了。蕭離撕下自己的衣襟,給他包扎,動作很生疏,可很仔細。
“為什么?”岳獨行看著她,輕聲問,“為什么還要管我?你不是恨我嗎?”
蕭離的手頓了頓,沒抬頭:“我恨你,可你現在還不能死。你得活著,去作證,去還債。”
岳獨行的眼淚涌了上來。他閉上眼睛,任由她給自己包扎。這雙手,是他女兒的手,可這雙手的主人是恨他的。這份恨,是他自找的。
“柳姑娘,”風無痕開口,看著柳如煙,“現在,可以告訴我們了嗎?你為什么要救我們?你明明是青龍會的人。”
柳如煙坐在火堆的另一邊,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,聞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削。
“我救你們,不是因為你們,是因為我自己。”她緩緩道,“我在青龍會待了十年,為的是什么?為的是查清我爹娘的死因。我爹是蕭天絕的護衛,我娘是蕭夫人的丫鬟。十八年前那晚,他們都死了,死在青龍會的刀下。我那年八歲,躲在床底下,親眼看見他們被人砍死。從那天起,我就發誓,要報仇,要殺光青龍會的人。”
她削木棍的手在抖,可聲音很平靜:“所以我進了青龍會,從最底層的殺手做起,一步步往上爬,爬到地字組組長的位置。我查了十年,終于查清,當年那件事,是青龍會會長和八王爺、謝凌峰合謀。蕭天絕查私鹽案,查到了他們頭上,所以他們要滅口。我爹娘,只是被牽連的無辜。”
“那你為什么要潛伏在柳家?”林逸之問,聲音發顫。
“因為柳文淵。”柳如煙看著他,“我爹當年查到,柳文淵也參與了那件事。他為了自保,出賣了蕭天絕。所以我接近柳家,接近你,是為了查柳文淵的罪證。可惜,還沒查到,你們就來了。”
林逸之臉色慘白。他一直以為柳如煙是他的表妹,是這世上除了爹娘最親的人。可原來,一切都是假的。她接近他,是為了報仇。
“那今天……”岳獨行緩緩道,“你救我們,是……”
“是因為鹽梟供詞。”柳如煙說,“我在青龍會里有個內線,是鹽運使衙門的人。他告訴我,陳老四招了,供出了八王爺和謝凌峰。他還說,供詞在岳盟主手里。我知道,這是我唯一的機會,能為爹娘報仇,為蕭家平反的機會。所以我來了,在行宮外等著,等你們出來,帶你們走。”
“可你怎么知道我們會被圍?”老木問。
“因為八王爺已經知道了。”柳如煙說,“陳老四招供的當晚,八王爺就知道了。他連夜派人去鹽運使衙門滅口,可晚了一步,供詞已經被抄走。他查來查去,查到是武林盟的人干的,所以就設了這個局,在行宮等你們自投羅網。我得到消息,就趕來了,還好,不算太晚。”
山洞里一片沉默,只有火堆噼啪作響。每個人的心里都翻江倒海,有震驚,有憤怒,有悲傷,也有……一絲希望。
“柳姑娘,”蕭離看著她,眼神真誠,“謝謝你。謝謝你救了我們,也謝謝你……為我們蕭家做的一切。”
柳如煙看了她一眼,眼神軟了些:“不用謝,這是我欠蕭家的。我爹臨死前說,蕭家對他有恩,讓他保護夫人和小姐。他沒做到,我替他做。”
“那你現在……”岳獨行問,“回不去了吧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柳如煙搖頭,“我救你們,就等于背叛了青龍會。回去,只有死路一條。所以,我現在和你們一樣,是逃犯,是八王爺和青龍會追殺的目標。”
“那你就跟我們走。”岳清霜說,“一起去找哥哥,一起去金陵,去為蕭家平反。”
柳如煙看著她,看了很久,才緩緩點頭:“好。但在這之前,我們得先甩掉追兵,治好傷,然后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山洞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“咔嚓”聲,像樹枝被踩斷的聲音。幾人同時噤聲,手按在武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