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眠。
林晚蜷縮在隔間狹窄的床鋪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上單調的金屬紋路,大腦像一臺過載的機器,反復回放著陸沉舟的辯解、母親的指控、以及那幾行驗證屬實的清除令碎片信息。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拆解、分析、比對,試圖在錯綜復雜的謊與半真半假的陳述中,拼湊出哪怕一絲可靠的真相。但每次嘗試,都像陷入更深的迷霧,被更多的疑問和可能性淹沒。
信任的基石已化為齏粉,而廢墟之上,連立足之地都顯得搖搖欲墜。她無法相信陸沉舟,也無法相信母親。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審視“棋手”的每一個安排,蘇瑾的每一道指令。這個世界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精心布置的舞臺,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角色,說著設計好的臺詞,只有她,孤獨地站在舞臺中央,被聚光燈炙烤,卻看不清臺下任何一張臉的真實表情。
天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,艱難地滲入一絲灰白。林晚知道,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困在猜疑里。她需要信息,需要打破僵局的契機。而契機,往往不會自己找上門,需要她去創造,或者……去“誘發”。
她想起陸沉舟留下的那個信號注入器。陳燼的驗證結果,她暫時不打算告訴任何人,包括蘇瑾。這是她的籌碼,也是她觀察的窗口。但直接詢問陸沉舟關于清除令的細節,無疑會暴露她已經知情,并且通過某種渠道進行了驗證。在無法確定他真實立場之前,這是下策。
那么,母親那邊呢?葉瑾主動聯系,拋出了清除令的線索,顯然意在離間。但她的目的僅僅是讓林晚不信任陸沉舟嗎?還是有更深層的意圖?是否可以通過某種方式,從母親那里套出更多信息,或者,誘使她采取下一步行動,從而暴露出更多馬腳?
一個模糊的計劃在林晚心中逐漸成形。風險極高,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但或許是目前唯一能讓她從被動聽審,轉為主動試探的方法。她需要扮演一個角色――一個在雙重背叛打擊下,心智動搖、情感脆弱、急于尋找“真相”和依靠的迷茫者。她需要對母親表現出一定的、有條件的信任松動,同時,也要讓陸沉舟(通過某種方式)察覺到她的動搖和痛苦,觀察雙方的反應。
就在她反復推敲這個危險計劃的細節時,那個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,再次在她貼身口袋中震動起來。不是緊急聯絡信號,但也是一個特定的、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加密頻段。
林晚的心猛地一沉。又是母親。
她盯著不斷震動的電話,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幽幽亮著,沒有顯示號碼,只有一個代表加密通訊的符號。接,還是不接?接了,就意味著再次踏入葉瑾的話語圈套,可能被進一步影響和操控。不接,則可能錯過關鍵信息,或者讓母親意識到她的警惕性過高,轉而采取更激烈、更不可控的手段。
猶豫只有幾秒。林晚深吸一口氣,按下了接聽鍵,但這次,她沒有先開口,也沒有將電話放到耳邊,而是放在了旁邊的桌上,按下了免提,并同時悄悄啟動了平板電腦上一個蘇瑾預先安裝的、用于環境錄音的隱蔽程序(她留了個心眼,沒有完全信任蘇瑾提供的所有工具,但這個錄音功能看起來相對獨立和基礎)。
“小晚。”葉瑾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,依舊清晰平穩,但似乎比上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疲憊?或者,是刻意營造的關切?“我知道你很難。昨晚一定沒睡好吧?”
林晚沒有回答,只是靜靜聽著。她需要判斷母親這次來電的意圖。
短暫的沉默,似乎葉瑾在等待她的回應,但沒等到,便繼續說了下去,語氣放得更柔和了一些,帶著記憶中母親特有的、讓人安心的溫和:“別怕,媽媽知道你現在誰都不信,包括我。這很正常,換做是我,經歷了這么多,也會這樣。但有些事,我必須告訴你。關于陸沉舟,關于‘隱門’,關于……你父親。”
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。提到父親,這是葉瑾的殺手锏。她依舊沉默,但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一瞬。
葉瑾似乎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,聲音更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上次我跟你說的,關于陸沉舟用假情報當投名狀的事,只是冰山一角。他隱藏的,遠比那更深,更可怕。小晚,你確定,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嗎?即使那個真相,可能會讓你……徹底崩潰?”
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。徹底崩潰?什么樣的真相能有這樣的威力?她強迫自己保持聲音的平穩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顫抖,這倒不完全是她裝出來的,一夜的煎熬和內心的掙扎讓她的聲音本就如此:“你說吧。事到如今,還有什么能比現在更糟?”她刻意流露出一種自暴自棄的絕望感,這是她計劃的一部分――示弱,降低對方的防備。
葉瑾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透過電流傳來,竟有幾分真實的沉重:“好。既然你問,我就告訴你。但你要答應我,無論聽到什么,保持冷靜。憤怒和沖動解決不了問題,只會讓你陷入更危險的境地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林晚低聲道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。她在表演,也必須表演。
“陸沉舟接近你,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。”葉瑾的聲音變得冷冽起來,不再是溫柔的母親,而是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陳述者,“他父親陸秉坤的死,確實與‘隱門’有關,但并非簡單的滅口。陸秉坤生前,是‘觀棋不語’最重要的白手套之一,負責為組織在亞太地區的某些敏感活動提供資金和商業掩護。他知道得太多了,而且,在‘觀棋不語’的某個關鍵計劃上,他產生了動搖,試圖留下一些……保險。”
林晚感到一陣眩暈。陸沉舟的父親……是“觀棋不語”的白手套?!
“后來,‘觀棋不語’下令清理陸秉坤,一方面是防止他泄密,另一方面,也是為了接手他掌控的資源和渠道。陸沉舟對此并非一無所知。他隱約察覺到他父親的死并非意外,也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指向‘隱門’。他一開始接近‘隱門’,尋求‘復仇’的幫助是真,但更深層的目的,是查清他父親死亡的真相,以及……找回他父親可能留下的、能制約‘觀棋不語’的東西。”
葉瑾的話像一顆顆炸彈,在林晚耳邊炸開,徹底顛覆了她之前對陸沉舟動機的認知。如果這是真的,那陸沉舟從一開始就知道“隱門”是殺父仇人,他的合作就不僅僅是“與虎謀皮”,而是一種更復雜、更危險的滲透和利用?
“他表現得很有潛力,也很合作,所以‘隱門’給了他機會,讓他成為了外圍成員,甚至簽署了那份協議。但‘觀棋不語’很謹慎,一直對他有所保留。陸沉舟很有耐心,他一邊為‘隱門’做一些邊緣性的事務,一邊暗中調查,直到……他發現了你。”
葉瑾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給林晚消化這驚人信息的時間,然后繼續用那種冰冷的語調說:“你的存在,你父親的遺產,你的基因秘密,對‘隱門’、對‘觀棋不語’至關重要。陸沉舟立刻意識到,你是他接近核心、達成目的的最佳跳板。于是,就有了那份后來出現的附件d。那不是‘隱門’單方面偽造的,小晚。那是陸沉舟主動提出的‘籌碼’!是他為了向‘觀棋不語’證明自己的價值,為了換取更深入的組織權限和對他父親遺留資料的查詢權,而主動提議,并與‘仲裁者’共同擬定的!他親自在生物識別區確認的,不是什么空白框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