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內的空氣似乎隨著陸沉舟的敘述而變得更加稀薄、冰冷。蘇黎世,那座以銀行、鐘表和精密秩序聞名的城市,在陸沉舟的描述中,卻成了他靈魂交易的發生地,一個被金錢與秘密包裹的黑暗舞臺。
“米哈伊爾沒有出現,”陸沉舟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抽離般的平靜,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,“來接我的,是一個自稱‘仲裁者’的女人。”
“女人?”蘇瑾捕捉到這個細節。
“是的。三十多歲,或許更年長一些,保養得極好,幾乎看不出年齡。亞裔面孔,氣質非常獨特,冷靜、干練,甚至有種學者般的優雅,但眼神深處是一種……絕對的漠然。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套裝,像某個跨國企業的高管,或是頂尖律所的合伙人。她的英語沒有任何口音,完美得像是播音員,但偶爾在幾個輔音的發音上,能聽出極其細微的、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式口音痕跡。”陸沉舟的描述非常細致,顯然這段記憶在他腦海中反復折磨過他無數次。
“她開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,將我帶離了約定的咖啡館,在蘇黎世老城迷宮般的街道里繞了幾圈,最終停在一棟看起來頗有歷史、但門禁森嚴的私人銀行大樓后門。沒有招牌,只有門上一個不起眼的雙蛇杖浮雕。后來我才知道,那是‘墨提斯資本’控制下的眾多影子資產門戶之一。”
墨提斯資本。這個名字再次出現,像一根冰冷的線,串聯起葉瑾、“隱門”的金融網絡,以及陸沉舟的過去。
“我們通過數道需要生物識別和動態密碼的門禁,進入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。房間隔音極好,裝飾是冰冷的現代極簡風格,只有一張長桌,幾把椅子,和墻上一幅讓人看不懂的抽象畫。‘仲裁者’坐在長桌一端,示意我坐在另一端。桌子上除了一臺關閉的平板電腦,空無一物。她沒有任何寒暄,直接進入了主題。”
陸沉舟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重新組織語,回憶那些他試圖忘記的對話。
“她說,米哈伊爾已經將我的‘訴求’和‘潛在價值’上報。組織(她用的是‘組織’這個詞,但我們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)經過評估,認為我有‘合作’的資質。但合作的前提,是我必須明確表達‘誠意’,并接受組織的‘引導’和‘約束’。她拿出了一份文件,不是紙質的,而是推過那臺平板電腦。上面是一份加密的電子協議。”
“協議內容?”蘇瑾追問,這是關鍵。
“協議分為幾個部分,”陸沉舟的語速變慢,每個字都像在斟酌,“第一部分是‘義務’。我需要在未來三年內,無條件接受不超過六次的‘協助請求’。請求內容可能包括:利用我的安保公司為特定物品或人員(協議中稱為‘資產’)提供運輸或臨時庇護;利用我公司的商業渠道,為某些資金流動提供表面合法的掩護;在某些特定場合,提供我所擁有的社會關系和影響力,為組織的某些行動創造便利或消除障礙。協議強調,這些請求不會直接涉及暴力或明顯的非法活動(至少表面上看如此),并且會根據任務難度和風險,提供‘市場化的、具有競爭力的報酬’。”
“聽起來像是雇傭兵合同,只是包裝得更‘商業’。”林晚低聲說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第二部分是‘信息共享’。”陸沉舟沒有直接回應林晚,繼續道,“我需要定期(每季度)向指定的聯絡人(最初是米哈伊爾,后來可能變更)匯報我公司業務中接觸到的、可能對組織‘有價值’的信息,特別是涉及特定領域,比如生物科技前沿研究、高價值藝術品流通、特定政商人物動態、以及……涉及某些‘特殊個體’的情報。協議里有一個附錄,列出了幾個模糊的關注方向,其中就包括‘具有特殊遺傳標記或攜帶特定遺傳信息的個體’。”
林晚的呼吸一滯。這幾乎就是沖著她來的!
“第三部分,是關于我‘核心訴求’的――復仇。”陸沉舟的眼神變得銳利而痛苦,“協議承諾,在我‘圓滿完成’前兩部分義務,并證明了我的‘可靠性’之后,組織會提供關于殺害我父親的具體執行者、以及(在可能的情況下)幕后命令下達者的‘詳細情報’和‘行動支持’。注意,只是‘支持’,比如提供裝備、情報、或創造機會,但‘親手了結’仇人,需要我自己動手。而且,協議明確排除了組織為我提供‘****’或‘事后脫罪’的保證。換句話說,復仇是我的事,成功或失敗,后果自負,與他們無關。”
“很苛刻,而且風險完全在你這邊。”蘇瑾評論道。
“是的,非常苛刻。但當時的我,已經被仇恨和無力感逼到了墻角。看到復仇的希望,哪怕渺茫,也像溺水者抓住了稻草。而且,”陸沉舟自嘲地笑了笑,“他們很懂得玩弄人心。‘仲裁者’在我閱讀協議時,用一種平淡但極具說服力的語氣說:‘陸先生,我們知道你父親是位正直的人,他的死是組織的損失,也是某些人濫用權力的結果。我們提供這個機會,是給有能力、有決心的人一個糾正錯誤、實現正義的渠道。你可以選擇拒絕,繼續在黑暗中徒勞地摸索;或者,選擇擁抱力量,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。’”
“她在煽動你,同時也在美化交易。”林晚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