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是稀飯,饅頭,一碟炒土豆絲,一碟咸菜。飯桌是舊折疊桌,腿有點晃。父親坐在靠墻的位置,受傷的左腿伸直,搭在旁邊另一個凳子上。他低著頭,用勺子慢慢攪著碗里的稀飯,半天才喝一口。勺子偶爾碰到碗邊,發出輕微的、單調的磕碰聲。
母親坐在對面,也沉默著,夾了一筷子土豆絲,放在父親碗里。“吃點菜。”
父親“嗯”了一聲,沒動。燈光昏暗,照著他花白且稀疏的頭發,和脖子上深刻如溝壑的皺紋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藍色工裝,即使在家,也似乎沒有別的衣服可換。
古民坐在側面,快速吃著。他得趕在七點半前,去給一個初二學生做考前突擊輔導。他一邊吃,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父親。父親比手術前更瘦了,臉頰凹陷,眼窩發青。最扎眼的,是他搭在凳子上的那條腿的膝蓋處。
父親的工裝褲在膝蓋位置,各有一塊深色的、厚厚的補丁。補丁邊緣已經磨損、開線,露出里面更灰敗的底色。而左腿膝蓋處的補丁,因為要容納里面厚厚的紗布和支架,被撐得更加變形,補丁中央甚至磨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,能隱約看到里面泛黃的紗布邊緣。
古民記得這塊補丁。還是他上初二那年,母親在燈下一針一線縫上去的。父親那時還在工地,說工地的灰塵大,膝蓋跪著干活,褲子容易破。這塊補丁,已經結了三年灰泥,浸了三年汗水,扛了父親三年在腳手架上的攀爬和辛勞。直到半年前那次墜落,它和父親的膝蓋一起,承受了那沉重的一擊。
現在,父親不用再去工地了,但這塊補丁,連同它守護過的、如今裹著紗布和鋼板、可能留下永久傷痕的膝蓋,就這樣突兀地、沉默地杵在這個狹小房間的中央,杵在每晚的飯桌上,杵在全家人的視線里。像一個褪了色、卻依然刺眼的貧窮與傷痛的徽記。
“爸,”古民吃完最后一口饅頭,放下筷子,“腿今天感覺怎么樣?還脹痛嗎?”
父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叫回來,遲緩地抬起眼。“……還好。就那樣。”聲音干澀。
“藥按時吃了嗎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下周該去醫院復查了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行。你忙你的。”父親說,語氣里有一種刻意為之的平淡,但這種平淡比抱怨更讓人難受。那是一種“我已經是個廢人,不能再拖累你”的自我放逐。
母親又給父親夾了點咸菜。“民子也是為你好。復查得仔細看看,鋼板長得怎么樣。”
父親沒再說話,又低下頭,機械地攪動稀飯。房間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聲音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嘩。
古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破損的補丁上。那個小洞,在他眼里漸漸放大。他仿佛能透過它,看到父親當年在工地上,膝蓋抵著冰冷粗糙的水泥地,或半跪在狹窄的腳手架鋼管上,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。看到安全繩斷裂,父親從高處墜落,這塊補丁包裹的膝蓋,率先撞擊在平臺邊緣。看到手術時,醫生剪開褲子,露出里面腫脹變形的關節和慘白的骨茬。看到術后,父親每一次試圖彎曲膝蓋時,額頭上迸出的冷汗和死死咬住的牙關。
這塊補丁,補的是褲子,補不住的是生活的千瘡百孔,更補不住一個男人被折斷的脊梁和碾碎的自尊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古民站起身,收拾自己的碗筷。“爸,媽,你們慢慢吃。我去上課,大概九點半回來。”
“路上慢點。”母親說。
父親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古民走到門口,換鞋。最后回頭看了一眼。父親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,像一尊凝固的、被生活擊敗的雕像。昏黃的燈光,將他的影子拉長,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墻壁上,與那塊膝蓋處的破損陰影融為一體。
他輕輕帶上門,走下樓梯。夏夜的悶熱撲面而來,但他心里卻一陣發冷。
去學生家的路上,他蹬著車,腦子里不是待會兒要講的數學題,而是父親沉默的側臉,和那塊刺眼的、帶著破洞的補丁。
他忽然想起秦老頭的話:“財富是什么?對窮人來說,財富就是選擇權。是生病時選擇好藥還是硬扛的權利,是孩子上學時選擇好學校還是輟學的權利,是面對羞辱時選擇轉身離開還是忍氣吞聲的權利。你現在做的一切,就是在攢這個選擇權。”
選擇權。父親有選擇嗎?沒有。所以他只能穿著打補丁的、磨破的褲子,坐在家里,沉默地喝稀飯,把所有的疼痛、不甘、屈辱,都就著咸菜咽下去。因為他沒有選擇更好治療、更好營養、甚至是一條沒有破洞的褲子的權利。
古民有選擇嗎?他正在掙。用凌晨的寒風,用油膩的碗盤,用沙啞的喉嚨,用股市里心驚膽戰的摸索。他剛剛為自己掙來了“繼續上學”的選擇權(學費)。他還在為父親掙“重新站起來”的選擇權(手術費)。
但似乎還不夠。遠遠不夠。
那不僅僅是一筆手術費的數字。那是父親重新挺直腰桿、重新覺得自己“有用”的底氣。是母親不必每天對著賬單發愁的舒展眉頭。是這個家,不再被一塊破補丁、一頓沉默晚餐所定義的,微小的、但確實存在的尊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