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將至,北郊亂葬崗。
此處曾是前朝刑場,后來淪為無主墳塋和窮苦人家的埋骨之地,常年陰氣森森,人跡罕至。荒草萋萋,殘碑斷碣隱沒其間,磷火在夜風中飄蕩,偶爾傳來幾聲夜梟凄厲的啼叫,更添幾分詭譎。
衛塵孤身一人,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。他沒有刻意隱藏身形,一襲深色勁裝,在慘淡的月光下,身影顯得有些單薄,但脊背挺得筆直。他身邊沒有任何護衛,似乎真的遵從了“月主”的約定,獨自赴會。夜風拂過,帶來泥土和腐爛草木的氣息,也帶來了若有若無的危險味道。
在他身后百丈外的樹林中,韓厲率領的五十名“血煞衛”精銳,以及蘇烈帶領的一百蘇府家將,正屏息凝神,潛伏在黑暗中。所有人都已刀出鞘,箭上弦,目光死死盯著亂葬崗中心那片相對平坦的空地,以及孤身站在那里的衛塵。更遠處的陰影里,玄七帶著“影刺”的數名好手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散開,尋找著可能潛伏的敵人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子時三刻,將至未至。
忽然,一陣若有若無的簫聲,從亂葬崗深處響起。簫聲嗚咽凄清,如泣如訴,在這荒墳野地中飄蕩,令人心神不寧,寒意頓生。
衛塵眼神一凝,望向簫聲來處。只見那片空地中央,一座半塌的墳冢后,緩緩轉出一個人影。
此人身材頎長,穿著一襲寬大的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。他手持一管碧玉洞簫,簫聲正是從他唇邊發出。隨著他走近,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,周圍的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度。
“月主?”衛塵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。
簫聲驟停。黑袍人――月主,在距離衛塵十步外站定,抬起頭,露出一張蒼白、清癯的中年男子面孔。他容貌普通,但一雙眼睛卻深邃幽暗,仿佛能吞噬光線,讓人不敢直視。
“衛世子,果然守信,膽色過人。”月主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奇異的磁性,“為了紅顏知己,甘冒奇險,令人佩服。”
“解藥。”衛塵沒有廢話,直截了當。
月主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:“不急。本座既然邀你前來,自然不會食。但,本座的條件,衛世子想必清楚。”
“《神農醫武總綱》?”衛塵冷笑,“總綱乃先祖遺澤,更是前朝至寶,豈可交予你這等邪道中人?”
“邪道?”月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,“成王敗寇罷了。總綱在你手中,不過是明珠蒙塵。你天生病弱,靈根殘缺,空有寶山而不得入。本座得之,方能重現其無上威能。用它,換取你心愛之人的性命,很公平,不是嗎?”
“公平?”衛塵眼神銳利,“用下毒脅迫,設局誘騙,也配談公平?月主,你想要總綱,可以。但我要先看到解藥,確認有效。然后,我要你親自護送我和如煙安全離開此地,返回衛府。之后,我自會將總綱副本交予你。”
“副本?”月主目光微閃。
“不錯。總綱原本,已由我祖父呈交陛下,豈能輕易帶出?但我可憑記憶,默寫副本,內容絕無虛假。你若不信,我可當場背誦其中幾段,以證真偽。”衛塵平靜道。這是他早已想好的托詞,將責任推給皇帝,既合情合理,也能增加可信度,同時拖延時間。
月主盯著衛塵看了片刻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破綻。衛塵坦然與之對視,毫無懼色。
“呵呵,有趣。”月主忽然笑了,“不愧是衛世子,臨危不亂,還能討價還價。不過,本座如何確信,你默寫的副本是真的?萬一你故意篡改,或者遺漏關鍵,本座豈非白忙一場?”
“那你要如何?”衛塵反問。
“很簡單。”月主緩緩道,“你將總綱原本所在,以及開啟之法告知本座。本座給你解藥,并放你二人離去。待本座取得總綱,確認無誤后,自然會信守承諾,不再為難你們。至于陛下那里……本座自有辦法應對。”
衛塵心中冷笑,這月主果然老奸巨猾,不僅要總綱,還想知道存放地點和開啟之法,這是要將原本和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一網打盡。而且,他根本不信對方得到總綱后會放過自己和柳如煙。
“看來,你是沒誠意談這筆交易了。”衛塵搖頭,手已悄然按在腰間短弩上。
“誠意?”月主笑容轉冷,“衛世子,你覺得,你有資格和本座談誠意嗎?柳如煙身中‘腐心蝕骨散’,若無獨門解藥,三日必死。而解藥,就在本座手中。你不交總綱,她便死。你交了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這個選擇,很難嗎?”
話音未落,月主身影忽然一晃,如同鬼魅般欺近數步,手中洞簫無聲無息地點向衛塵胸前大穴!這一下快如閃電,毫無征兆,顯然是想先擒下衛塵,再慢慢逼問。
然而,就在他動的同時,衛塵也動了!他沒有后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身形以一種奇異的步伐側移,險險避開簫尖,同時腰間短弩抬起,三支短箭呈品字形激?射而出,直取月主面門和胸腹!距離如此之近,弩箭威力驚人!
月主似乎沒料到衛塵反應如此之快,更沒料到他竟敢不退反進,近距離反擊。他身形急旋,黑色斗篷如同烏云般展開,將三支弩箭盡數卷住,但弩箭上附著的強勁力道,仍讓他動作微微一滯。
就是這一滯的瞬間,衛塵已向后急退,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呼哨!
“動手!”
隨著衛塵的呼哨,潛伏在樹林中的韓厲怒吼一聲:“放箭!”
“咻咻咻!”數十支勁弩破空之聲響起,如同驟雨般覆蓋了月主所在區域!緊接著,韓厲、蘇烈一馬當先,帶著“血煞衛”和蘇府家將,如同猛虎下山,從樹林中殺出,直撲亂葬崗!
與此同時,玄七和“影刺”也從陰影中現身,數道身影如同鬼魅,從側翼包抄,目標明確――截斷月主可能的退路,并清除可能隱藏在暗處的伏兵。
衛塵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交易。他賭月主不會輕易交出解藥,更不會放過他和柳如煙。所以,他將計就計,以身為餌,引出月主,為韓厲他們創造合圍的機會!至于解藥,只要擒下或擊殺月主,自然能找到!就算找不到,江南那邊,蘇家和“靖暗司”也在全力尋找冰魄寒泉,他必須雙管齊下!
“好膽!”月主被弩箭逼退數步,眼見四面八方涌來的敵人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化為冰冷的殺意。他沒想到衛塵如此果決,更沒想到對方竟帶了這么多精銳埋伏在此。但,他并無多少驚慌。
只見他手中碧玉洞簫一揮,一片碧綠色的粉末揮灑而出,迎風擴散,帶著一股甜膩的腥氣。
“小心!有毒!”衛塵急喝,同時屏住呼吸,向側方急閃。
沖在最前面的幾名“血煞衛”猝不及防,吸入少許粉末,頓時覺得頭暈目眩,手腳發軟,撲通倒地。
“是‘失魂散’!掩住口鼻!”韓厲經驗豐富,立刻大吼,同時手中長刀狂舞,罡風卷起,試圖吹散毒粉。
但月主顯然不止這點手段。他長嘯一聲,亂葬崗四周的荒草叢中、殘碑后面,突然冒出數十道黑影,正是“暗月”的殺手!他們竟也早已埋伏在此,人數絲毫不比衛塵這邊少,而且個個身手矯健,出手狠辣,瞬間與沖上來的“血煞衛”、蘇府家將戰作一團。
戰斗瞬間爆發,并立刻進入白熱化。刀光劍影,喊殺震天,打破了亂葬崗死寂的夜空。
月主并未參戰,他身形飄忽,避開幾支射來的弩箭,目光再次鎖定衛塵。衛塵身邊有四名“血煞衛”精銳保護,但他依然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機牢牢鎖定了自己。
“保護世子!”四名“血煞衛”將衛塵護在中間,刀鋒向外。
月主嘴角露出一絲譏誚,身形一晃,竟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一名“血煞衛”身側,手中洞簫閃電般點向其太陽穴。那名“血煞衛”也是百戰老兵,反應極快,揮刀格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