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國公短暫蘇醒的消息,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,瞬間在京城本已熾熱的權斗漩渦中激起一片嗤響。各方勢力的目光更加聚焦于那座古老的府邸,無數猜測和流在暗巷高門間飛速傳遞。而葉輕眉,在收到衛明措辭謹慎但明顯松動、愿意深入洽談合作意向的回信,以及來自北境關于魂毒烙印出現異常波動的密報后,她知道,不能再被動等待了。塵雪俱樂部這張經營多時的人脈網絡,是時候展現出它的力量了。
她沒有選擇大張旗鼓,而是以一種潤物細無聲、卻又精準高效的方式,開始行動。
首先,是文人士子層面。葉輕眉通過幾位與她交好、且在士林中頗有清望的大儒、名士,以探討“國士風骨”、“忠孝兩全”為名,舉辦了幾次小范圍、高規格的文會雅集。席間,“不經意”間談及鎮國公府之事,談及衛塵為國研究昏迷不醒的現狀,談及老國公病重、家族傳承的艱難。這些名士大多受過葉家恩惠,或本就欣賞衛塵所為,自然心領神會,紛紛發表議論,或撰文賦詩,盛贊衛塵“公而忘私,國士無雙”,慨嘆“天妒英才,家門不幸”,并引申開去,討論起“爵位傳承,當以德才為先,以國事為重”的道理。這些論通過參與文會的其他士子、以及葉家控制的幾家影響力頗大的民間書坊迅速擴散,進一步鞏固了衛塵在清流士林中的道德高地,也無形中給那些試圖以“年幼昏迷”、“不堪大任”為由否定衛塵繼承權的人,施加了輿論壓力。
其次,是勛貴與部分中立的朝臣層面。葉輕眉親自出面,或以塵雪俱樂部女主人的身份,邀請一些與葉家、柳家(通過柳如煙的關系)交好,或本就對衛塵抱有好感的勛貴子弟、年輕官員,在俱樂部內舉辦了幾場私密性很高的宴會或“鑒賞會”(鑒賞古籍、奇物,這是塵雪俱樂部的特色)。席間不談政事,只談風月,但主人巧妙地引導話題,談及北境風光、西夷威脅、奇癥異毒研究所的艱難與意義,談及忠良之后的擔當。在輕松的氛圍中,葉輕眉和她的核心盟友,會“順便”透露一些衛軒近期與江南背景復雜商賈來往過密、可能影響清譽的“傳聞”,以及衛明醉心技藝、無意爵位,且對衛塵頗為敬重的事實。這些信息點到即止,卻足以在這些人心中埋下種子,影響他們的判斷。尤其是一些家中有適齡女子、曾對葉輕眉或柳如煙有過聯姻想法的家族,更是樂于在此刻向葉家和柳家(代表軍方)示好,隱隱表達對衛塵的支持。
再者,是經濟與信息層面。葉輕眉動用了葉家龐大的商業網絡,開始對沈、趙、錢三位老板背后的商業帝國,進行精準而隱蔽的打擊。江南的桑蠶絲供應突然出現“意外”的短缺和質量波動,嶺南通往海外的幾條關鍵商路“恰好”遭遇官府更嚴格的稽查,京城幾家與錢掌柜票號有業務往來的大戶“不約而同”地開始轉移存款、催收貸款。這些行動并非大規模、暴風驟雨式的,而是細水長流、看似合情合理的商業行為,卻足以讓沈、趙、錢三人焦頭爛額,資金周轉出現困難,不得不將更多精力放回自己的基本盤,暫時無力在京城全力支持衛軒。同時,葉輕眉安插在江南的人手,也加緊了對這三人及其背后勢力的黑料搜集,一些關于走私、賄賂、非法兼并土地的“證據”,開始通過隱秘渠道,流向都察院和刑部某些“剛正不阿”的御史、官員手中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環,是林如海代表的官方力量的默契配合。靖安司的監控網絡,在葉輕眉提供的情報支持下,更加精準地鎖定了與衛軒及江南豪商往來的可疑官員,并加強了對京城幾處疑似“暗月”據點的監視。林如海甚至“恰逢其時”地,在幾次向皇帝和太子匯報京城動態時,“憂心忡忡”地提到,近日京城暗流涌動,部分官員與背景復雜的商賈過從甚密,恐有不法,需加強監察,以防有人趁老國公病重、朝局微妙之際,行賄買官、擾亂朝綱。這些話,聽在皇帝和太子耳中,自然別有一番意味。
塵雪俱樂部的能量,在這一系列縝密而低調的操作中,悄然顯現。它不像軍隊那般鋒芒畢露,也不像官府那樣令行禁止,但它通過士林清議、勛貴交際、商業擠壓、信息引導等多重渠道,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,穩穩地托住了衛塵的基本盤,遏制了衛軒借外部勢力迅速上位的勢頭,并將越來越多的中立力量,或明或暗地拉向對衛塵有利的一側。
衛軒很快就感覺到了壓力。他發現自己聯絡的一些原本態度曖昧的官員,開始變得推諉躲閃;江南那邊“金主”的支持力度似乎有所減弱,抱怨麻煩增多的信件接踵而至;甚至府中一些原本被他拉攏或中立的管事、仆役,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閃爍和疏離。更讓他惱火的是,市井間關于他“勾結奸商”、“圖謀不軌”的流開始悄然流傳,雖然尚無實據,但已讓他如芒在背。
“是葉家那個丫頭!”衛軒在書房里摔了一個茶杯,臉色鐵青,“還有林如海!他們聯合起來對付我!還有老三,那個吃里扒外的東西,肯定也跟他們攪和在一起了!”
他意識到,常規的權謀運作、利益交換,在葉輕眉這種全方位、多層次的“軟性”圍剿下,效果正在大打折扣。對方不直接攻擊他本人,而是從輿論、人脈、經濟甚至官方層面,一點點侵蝕他的基礎,壓縮他的空間。時間拖得越久,對他越不利。一旦老爺子真的留下對衛塵有利的“遺”,或者衛塵那邊出現轉機,他的一切謀劃都可能付諸東流。
“不能等了……”衛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對著侍立一旁、神色惶恐的心腹管家低聲道,“去,聯系沈老板他們,就說……之前的提議,我答應了。讓他們準備好‘證據’,還有,安排的人手,也要到位。我們要在族老會議和朝廷正式討論襲爵人選之前,給衛塵,還有那些支持他的人,一個‘驚喜’!”
“可是二爺,”管家有些猶豫,“靖安司那邊,似乎盯得很緊。沈老板他們最近也好像遇到了些麻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