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過去,鎮國公衛鎮岳依舊昏迷,氣息愈發微弱,太醫院已委婉暗示府中準備后事。籠罩在鎮國公府上空的陰云,并未因主人的生命垂危而帶來片刻的寧靜,反而因繼承權歸屬的撲朔迷離,變得更加壓抑和詭譎。各方力量的暗流,在平靜的表面下激烈碰撞,爭斗迅速進入白熱化。
衛軒的活動頻率陡然加快。他以“代父主持府中事務,以防宵小趁虛而入”為名,頻頻召見府中各處管事、賬房,核對賬目,清點庫房,并開始調整一些關鍵位置的管事人選,安插自己的親信。他表現得勤勉而“顧全大局”,對病榻上的父親“晨昏定省,侍奉湯藥”,對府中下人“恩威并施”,短時間內,竟也籠絡了一批人心,至少在明面上,確立了自己“嫡次子、實際上的在京主事人”的形象。
在府外,衛軒更是馬不停蹄。他不僅與戶部尚書王嵩等朝中盟友頻繁密會,更將觸角伸向了與鎮國公府有舊交的軍中將領、勛貴世家,以及部分衛氏宗族中頗有聲望的族老。他拜訪、送禮、陳說利害,中心思想只有一個:衛塵年少,且昏迷不醒,難當大任;其父衛云山遠在北境,手握重兵,若其子再襲鎮國公爵位,權勢過盛,恐非朝廷之福,亦非衛氏宗族之幸;而他衛軒,年富力強,久在朝堂,熟悉政務,人脈深厚,才是穩定鎮國公府、維系衛氏榮耀的最佳人選。
他巧妙地利用了朝中部分勢力對衛云山、衛塵父子權柄過重的忌憚,以及部分族老對衛塵“不務正業”(沉迷“奇技淫巧”、不重家族事務)的不滿,再輔以實際利益(暗示襲爵后對宗族、盟友的提攜和照顧),竟也爭取到了一些或明或暗的支持。至少,在公開反對衛塵襲爵這件事上,形成了一股不弱的暗流。
而衛明,在葉輕眉通過“塵雪俱樂部”名義發出的、關于“探討火銃改良”的邀約后,經過短暫的猶豫,還是赴約了。葉輕眉并未直接提及爵位之爭,而是以請教軍械改良、探討格物之道為切入點,展示了“塵雪俱樂部”在搜集整理各類古籍、奇物,以及聯絡各方奇人異士(包括一些精通西夷技藝的匠人)方面的資源,并隱晦表達了愿與衛明在“利國利民”的格物研究上進行合作的意向。
這次會面,與其說是結盟,不如說是一次試探和鋪墊。葉輕眉展示了實力和誠意,表明了支持“技術報國”的立場,間接傳達了對衛塵的支持(“塵雪俱樂部”因衛塵而得名),也給了衛明一個除了爵位斗爭之外的選擇――專注于他熱愛的工械制造,同樣能獲得資源和支持,實現價值。衛明雖然醉心技術,但并不愚鈍,他聽懂了葉輕眉的弦外之音。他沒有當場表態,但態度明顯緩和,表示愿與“塵雪俱樂部”保持聯系,共同探討“有益國朝的技藝”。
與此同時,葉輕眉也并非毫無動作。她通過葉家的渠道,以及“塵雪俱樂部”匯聚的勛貴子弟、文士清流的人脈網絡,開始“不經意”地宣揚衛塵的功績、才華,尤其是他為國為民不惜己身的犧牲精神,并“憂心”地提及,若此等國士因其昏迷而失卻應得的家族支持與傳承,豈非令忠臣義士寒心?同時,她也放出一些風聲,暗示衛軒近年來在戶部的某些“政績”,似乎與江南某些背景復雜的商號往來過密,其個人操守值得商榷。
這些論并未直接攻擊衛軒,也沒有明確支持衛塵襲爵,但如同水滴石穿,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京城上層圈子對這場繼承之爭的看法。至少,在那些看重“忠義”、“才干”和“清譽”的官員和勛貴心中,天平開始向衛塵傾斜,對衛軒則多了一分審視。
然而,衛軒背后的力量,動作更快,也更直接。
這一日,衛軒在府中設宴,款待幾位遠道而來的“貴客”。為首一人,年約五旬,身材高大,面皮微黑,操著一口略帶江南口音的官話,自稱姓沈,來自江南,乃是經營絲綢、茶葉、漕運的巨賈。陪同的,還有兩位舉止氣度不凡的中年人,一人姓趙,來自嶺南,做的是珠寶、香料和外洋貿易;另一人姓錢,則是京城本地有名的錢莊票號大掌柜。
這三位,無一不是富甲一方的豪商,各自背后都有著盤根錯節的勢力網絡。他們帶來的“誠意”,也極為驚人。沈老板表示,愿全力支持衛軒襲爵,不僅可提供“無息借款”以“打點各方”,更可調動其在江南乃至運河沿岸的龐大關系網,為衛軒造勢,聯絡朝中與江南有舊的官員。趙老板則暗示,其在嶺南與海外諸國(包括西夷)都有生意往來,消息靈通,必要時刻,可為衛軒提供一些“特別的幫助”或“意想不到的消息”。錢掌柜更是直接,表示可調動大筆現銀,隨時供衛軒取用,并可利用錢莊票號網絡,為衛軒“處理”一些不太方便經手的財物往來。
酒過三巡,沈老板屏退左右,壓低聲音對衛軒道:“衛大人,明人不說暗話。我們兄弟幾個,在江南、嶺南乃至海外,都有些產業,也有些人脈。我們看重的,是衛大人您的前程,也是未來的合作。聽說,您那位侄子衛塵,對西夷的‘奇技淫巧’深惡痛絕,主張嚴查嚴管,這……可擋了不少人的財路啊。若是由他襲了爵,以他如今的名望,再得了勢,恐怕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不而喻。衛塵的立場和政策主張,觸動了與西夷有密切商貿往來、甚至可能涉及灰色地帶勢力的利益。相比之下,衛軒在戶部,與商賈打交道多,更“懂得變通”,顯然是更好的合作(或者說操控)對象。
衛軒心中了然,既感到一陣被重視的得意,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。這些人的支持,能量巨大,但所求也必然甚多,而且很可能與“暗月”或西夷勢力有牽連。然而,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爵位之爭已到關鍵時刻,沒有這些外力支持,他自忖難以壓倒衛塵的聲望和潛在的支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