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關木鳶在雁門關鎮北侯府后院緊急開辟出的空地降落時,已是第二日黃昏。殘陽如血,映照著這座邊關雄城的巍峨城墻,也映照著侯府內壓抑沉重的氣氛。
衛塵和墨蘭幾乎是從木鳶上躍下,早已等候在旁的衛云山和數名親衛立刻迎上。衛云山面容憔悴,眼布血絲,顯然數日未眠。看到衛塵,這位鐵血老將眼中閃過一絲希冀,但更多是深沉的痛楚和焦慮。
“父親,情況如何?”衛塵顧不上寒暄,急聲問道。
衛云山聲音沙啞:“很不好。昨日還能偶爾清醒片刻,今日已完全昏迷,氣息越來越弱。那黑色紋路已蔓延至胸口,心脈處……隱隱有黑氣凝聚。關內軍醫、還有從附近州府請來的幾位名醫,都已看過,皆是搖頭,說此毒詭異,前所未見,侵蝕速度極快,且與柳家丫頭氣血神魂糾纏日深,除非有傳說中可肉白骨、活死人的仙丹神藥,否則……怕是熬不過今夜子時。”
衛塵的心猛地一沉,也顧不上多說:“帶我去看她!”
一行人疾步穿過庭院,來到一處守衛森嚴的獨立小院。院內外均有精銳親衛把守,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令人心悸的甜腥氣。
屋內,柳如煙靜靜躺在床榻上,面色慘白如紙,嘴唇卻呈現一種詭異的紫黑色。她身上蓋著薄被,但裸露在外的脖頸、手臂上,可以清晰看到密密麻麻、如同蛛網般蔓延的黑色紋路,那些紋路仿佛有生命般,在皮膚下微微蠕動,散發著不祥的氣息。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心口位置,薄被下隱約可見一團濃郁的黑氣盤踞,每一次心臟的微弱跳動,都引得那黑氣一陣波動,仿佛在汲取她的生機。她的額頭、鬢角,不時滲出汗珠,但那汗珠竟也帶著淡淡的黑色。
床邊,一名發須皆白的老軍醫正在把脈,眉頭緊鎖,搖頭嘆息。看到衛塵進來,連忙起身行禮。
衛塵擺手示意不必多禮,徑直走到床邊。他伸出手指,輕輕搭在柳如煙冰涼的手腕上。一縷極其細微、精純平和的“混元生氣”順著指尖,小心翼翼地渡入柳如煙體內。
甫一進入,衛塵的臉色就變了。
柳如煙體內的情況,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!
那“焚血種魂”之毒,果然名不虛傳,歹毒霸道到了極點。它并非單一的毒素,而是由兩部分構成:
一部分是“焚血之毒”,如同無數細微卻熾烈的黑色火焰,附著、滲透在她的血液、經脈、乃至臟腑之中,不斷焚燒、吞噬著她的氣血精元。這些“毒焰”極為頑固,與她的氣血幾乎融為一體,常規的驅毒、解毒手法,不僅難以祛除,反而可能刺激“毒焰”爆發,加速其死亡。
另一部分則是“種魂之毒”,這是一種更為詭異歹毒的能量,無形無質,卻直攻識海神魂。它如同跗骨之蛆,纏繞、侵蝕著柳如煙的意識核心,不斷釋放出絕望、痛苦、暴戾等負面情緒,試圖瓦解她的求生意志,并在她神魂虛弱、瀕臨崩潰的瞬間,強行“種”下某種惡毒的烙印,或者剝離、攫取她神魂核心中與“先祖印記”相關的那部分本源。
這兩部分劇毒相輔相成,“焚血”削弱肉身生機,為“種魂”創造最佳侵蝕環境;“種魂”瓦解精神意志,讓“焚血”更加肆無忌憚。兩者交織,形成了一個不斷吞噬柳如煙生命與靈魂的死亡漩渦。
更麻煩的是,由于拖延了數日,毒性已深入骨髓、糾纏神魂。那心口的黑氣,正是“焚血”與“種魂”兩種毒性匯聚、試圖徹底侵蝕心脈和神魂核心的征兆。一旦心脈被黑氣徹底侵蝕,或者神魂核心被“種魂”攻破,便是大羅金仙下凡,也回天乏術。
“怎么樣?”衛云山聲音顫抖,緊盯著衛塵。
墨蘭也上前,翻開柳如煙的眼皮,觀察瞳孔,又仔細檢查她身上的黑色紋路,臉色同樣凝重無比。
衛塵緩緩收回手指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到極致。他看向父親和墨蘭,沉聲道:“是‘焚血種魂’,‘暗月’禁術,極為歹毒。毒性已深入氣血神魂,與如煙自身融為一體,常規手段,無力回天。”
衛云山身形一晃,臉色瞬間灰敗,仿佛瞬間老了十歲。
“但是,”衛塵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并非全無希望。此毒雖烈,但其核心仍是‘毒’,是外邪入侵。只要找到比它更強的‘生’之力,以絕對精純、磅礴的生機,強行將糾纏的毒性一點點‘沖刷’、‘剝離’、‘中和’,再輔以固本培元、安神定魂之法,或許能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更強的‘生’之力?”衛云山急道,“何處去尋?我府中庫藏,以及北境能找到的百年、甚至數百年份的靈藥,都已用上,只能勉強吊命,無法驅毒!”
“不用外物。”衛塵平靜道,目光落在柳如煙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上,“用我的本源真氣。”
“什么?!”衛云山和墨蘭同時驚呼。
“公子不可!”墨蘭失聲道,“‘混元生氣’乃你本源所系,修煉至今,不過小成,總量有限!此毒深入骨髓神魂,要將之剝離中和,所需真氣之巨,難以想象!你……你會被生生耗干的!”
衛塵搖頭,語氣卻異常堅定:“我知道。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她的方法。‘混元生氣’蘊含陰陽化生之妙,乃萬毒克星,生機本源。以其為引,以我自身為熔爐,行‘陰陽逆轉,化死為生’之法,將‘焚血種魂’之毒,強行從如煙體內剝離,導入我身,再以‘混元生氣’將之煉化、消磨。只是此過程,需持續不斷,不能有絲毫中斷,且對我自身消耗極大。”
他看向墨蘭:“墨蘭,我需要你從旁協助。以銀針封住如煙周身要穴,減緩毒性蔓延速度。同時,調配‘九轉還魂湯’、‘定神安魂散’,在我剝離毒性、如煙身體最虛弱的關頭,喂她服下,護住她最后一線生機。另外,準備大量補充元氣、固本培元的丹藥,我隨時可能需要服用。”
他又看向衛云山,沉聲道:“父親,在我救治期間,絕不能受到任何打擾。此院落,需您親自坐鎮,調動最可靠的心腹親衛,里三層外三層嚴密守護,連一只蒼蠅也不得放進來!‘暗月’處心積慮用此毒,未必沒有以此設局,引我前來的打算。我救治期間,功力大損,若有強敵來襲,后果不堪設想。”
衛云山虎目含淚,重重點頭:“你放心!有老夫在,有鎮北軍在,絕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這院子半步!塵兒,你……務必小心!柳家丫頭要救,你,也要給為父好好的!”
衛塵點頭,不再多。救人如救火,容不得半分耽擱。
墨蘭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,開始準備銀針、調配藥劑。衛云山大步走出房間,厲聲下令,調兵遣將,頃刻間,整個小院被肅殺之氣籠罩,弓上弦,刀出鞘,明哨暗哨無數,更有數名氣息沉凝的老將,親自坐鎮四方,布下了鐵桶般的防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