塢堡一戰,雖擊退了“圣女”及其麾下的“瘟部”長老鬼蜮等人,但衛塵一方也損失不小。外圍守衛中毒身亡十七人,重傷、輕傷者數十。塢堡外墻被毒霧腐蝕得斑駁陸離,多處需要緊急加固。最麻煩的是,有超過三十名守衛和雜役吸入了不同濃度的“五色銷魂瘴”,雖然經過墨蘭和阿史那賀魯的緊急救治,保住了性命,但仍有數人陷入深度昏迷,體內余毒難清,隨時可能惡化。
衛塵自己雖然憑借深厚功力和獨孤一方的指點,逼出了“陰陽和合蝕骨煙”的燥毒,但經脈和丹田仍殘留著一絲難以根除的陰損熱毒,如同附骨之疽,時不時擾動氣血,讓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功力進行壓制。這讓他深刻認識到“暗月”,尤其是“圣女”在用毒一道上的可怕造詣。
戰斗結束后,衛塵立刻做了幾件事:
首先,以八百里加急密信,將津海遇襲、“圣女”現身、以及“暗月”可能已調整“摘星計劃”首要目標為衛塵及其近親的消息,呈報皇帝、李琰將軍,并暗中通知了林如海、王明遠,請他們進一步加強自身和家人的防護,同時提醒其他幾大姓。
其次,以靖安司副指揮使的身份,行文津海府衙及守備衙門,以追查“縱火兇徒”和“傳播疫病之匪類”為名,全城戒嚴,大索三日,實則借機清查城內可能殘留的“暗月”暗樁,并加強對碼頭、城門、以及各大交通要道的盤查,防止“圣女”等人輕易脫身。
第三,命石敢當、影七帶人,沿著“圣女”和鬼蜮等人可能撤退的路線追蹤,并擴大搜索范圍,查找“五色銷魂瘴”的配制源頭和可能的藏身之處。那等規模的毒霧,絕非臨時配制,必然在津海附近有隱秘的配制場所或儲存點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衛塵與獨孤一方、墨蘭、阿史那賀魯關起門來,在重新加強防御的地下密室內,進行了一場至關重要的談話。
密室內,氣氛凝重。獨孤一方依舊被兩名靖安司好手“保護”著,但他神色坦然。墨蘭和阿史那賀魯則顯得有些疲憊,但眼神依舊專注。
“獨孤前輩,”衛塵開門見山,聲音有些沙啞,是殘留熱毒的影響,“今日多虧前輩援手,否則后果不堪設想。前輩的‘碧磷化骨水’和對‘陰陽和合蝕骨煙’的解法,幫了大忙。”
獨孤一方擺擺手,苦笑道:“些許微末之技,不足掛齒。倒是老夫連累了衛國士,若非為了庇護老夫,你們也不會遭此襲擊。”
“前輩重了?!翟隆繕吮揪褪俏?,前輩只是附帶?!毙l塵搖頭,隨即神色一肅,“前輩,經過今日一戰,衛某對‘暗月’,尤其是‘圣女’的用毒手段,有了更深認識。其毒術詭譎莫測,融合古今中西,令人防不勝防。若想阻止‘摘星計劃’,乃至最終鏟除‘暗月’,必須在毒術一道上,找到克制甚至超越他們的方法。不知前輩,有何教我?”
獨孤一方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‘圣女’的毒術,確實已到出神入化之境。她能以自身為媒介,溝通、甚至御使天地間種種毒瘴、毒物、乃至生靈體內的毒素,變化無窮。其‘五色銷魂瘴’和‘霧傀’,已非單純用毒,近乎神通法術。想要在毒術上完全壓制她,難,極難?!?
他話鋒一轉,看向衛塵:“不過,毒術一道,歸根結底,是對‘生’與‘死’、‘陰’與‘陽’兩種力量,尤其是對‘死’與‘陰’的極致運用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毒,是極致的‘陰’、‘死’、‘殺’之力。而能克制這種極致陰死殺伐之力的,唯有同樣極致的‘陽’、‘生’、‘養’之力?!?
“衛國士所修的《純陽無極功》,乃天下至陽至剛之功,對陰毒確有奇效。但正如之前所見,面對‘圣女’那種融合了活體、精神、乃至西夷奇術的復合之毒,單純的‘陽’力,有時會力有未逮,甚至可能被其利用,如那‘陰陽和合蝕骨煙’,便是利用了純陽真氣旺盛的特點,反成其助燃劑。”
衛塵點頭,這正是他目前的困境。他的純陽真氣克制大部分陰毒,但面對“圣女”那種詭異多變的毒術,顯得有些單一和被動?!澳乔拜叺囊馑际恰?
“陰陽化生,方是最高法門?!豹毠乱环窖壑虚W爍著一種復雜的光芒,既有對醫毒之道的狂熱,也有一絲對往昔的追憶,“孤陽不生,獨陰不長。極致的陽,可焚盡陰毒,但也可能傷及自身生機。極致的陰,可腐蝕萬物,但也終將走向寂滅。唯有陰陽相濟,化生無窮,方能生生不息,應對萬毒?!?
“老夫觀衛國士之前逼毒時,體內除了純陽真氣,另有一股中正平和、充滿生機的力量,與《黃帝內經》所述養生真氣頗為相似。若能尋得法門,將純陽之烈,與養生之柔,真正融會貫通,達到陰陽互濟、生生不化的境界,或許便能以不變應萬變,任他萬毒加身,我自生機流轉,化毒于無形。甚至……能以自身生機為引,反制、同化、乃至掌控外毒!”
“陰陽互濟,生生不化……”衛塵喃喃重復,心中似有所悟。他身負《純陽無極功》和《黃帝內經》,一主陽剛殺伐,一主養生調和,兩者雖同修,但一直未能真正水乳?交融。獨孤一方這番話,仿佛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。
“前輩可有具體法門?”阿史那賀魯忍不住問道,他對這等高深理論也極感興趣。
獨孤一方搖頭:“法門?這等境界,已非固定法門所能成就,需靠自身領悟和機緣。不過,老夫這里,倒是有一些關于如何調和陰陽、引導生機的思路,以及……一些從‘暗月’圣主那里偷學來的、關于‘生命能量’運用的殘篇?;蛟S,能與衛國士的功法相互印證。”
他從懷中(物品已被檢查過)摸出幾頁發黃的、質地奇特的紙張,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和圖案,其中夾雜著不少扭曲的符文和注解。“這是老夫這些年來,研究如何救治內子,以及觀察‘圣主’運用那所謂‘先祖印記’力量時,偷偷記下的一些心得和猜測。其中涉及到如何以自身生機,去感知、引導、甚至安撫狂暴的異種能量(包括毒素),或許對你有些啟發?!?
衛塵接過那幾頁紙,快速瀏覽。上面記載的內容確實玄奧,有些地方甚至與他所知的醫理、武學理論相悖,但仔細思量,又似乎暗合某種更高層次的道理。尤其是其中關于“以神御氣,以氣化生,觀想自身為天地洪爐,熔煉萬毒歸于混沌,再化生純凈生機”的論述,讓他心頭震動。
“另外,”獨孤一方看向墨蘭和阿史那賀魯,“關于‘圣種三型’和‘血媒’,老夫這幾日與二位交流,結合這些心得,也有了些新想法。或許,我們不必執著于尋找一種能解百毒的解藥,而是可以嘗試研制一種能‘欺騙’或‘屏蔽’血媒感應的‘偽裝劑’,或者一種能快速激發人體自身免疫和排毒機能,在毒素深度結合前將其強行排出的‘催化劑’。”
墨蘭眼睛一亮:“前輩是說,既然‘圣種’需要‘血媒’這把鑰匙才能精準引爆,那我們能不能造一把‘假鑰匙’,或者干脆把‘鎖眼’暫時堵上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獨孤一方點頭,“‘血媒’的本質,是利用同源精血之間的特殊感應。如果我們能調制出一種藥物,暫時改變或掩蓋目標血脈的某些‘特征’,讓‘血媒’無法識別,或者識別錯誤,‘圣種’便無法被精準激活。當然,這只是理想情況,實際操作極難,且需針對不同家族的血脈特征分別研制,但至少是一條思路?!?
阿史那賀魯也陷入沉思:“激發自身排毒機能……這需要極強的生機能量作為后盾,且對宿主體質要求極高。不過,若能與衛國士所說的‘陰陽化生’之法結合,或許……”
三人就著這個方向,立刻展開了熱烈的討論,各種思路和藥方被不斷提出、推翻、再完善。衛塵在一旁靜靜聽著,同時消化著獨孤一方所贈的心得。
接下來的兩天,塢堡內外都在緊張地修復和戒備中度過。全城大索并未抓到“圣女”或鬼蜮等人的蹤跡,他們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。但石敢當帶人在城東南一處廢棄的磚窯內,發現了大量配制毒物留下的痕跡,以及一些未來得及帶走的、盛放著各色毒液的瓦罐,證實那里就是“五色銷魂瘴”的臨時配制點之一。影七則順著一些蛛絲馬跡,追查到津海城內的“暗月”暗樁,在“圣女”襲擊前就已大部分撤離或潛伏更深,顯然對方早有準備。
“圣女”的襲擊雖然被擊退,但也給衛塵敲響了警鐘。對方在津海的勢力根深蒂固,且行動果斷狠辣,一擊不中,立刻遠遁,毫不拖泥帶水。這樣的敵人,極為難纏。
衛塵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對獨孤一方所贈心得的研讀,以及自身功法的梳理上。他嘗試在調息時,不再刻意區分純陽真氣與養生真氣,而是引導它們自然流轉,相互滲透。起初極為困難,兩種真氣屬性迥異,稍有不慎便會產生沖突,令他氣血翻騰。但在“陰陽化生篇”那玄妙意境的引導下,加上獨孤一方心得中關于“中和”、“化生”的論述,他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。